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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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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和元年,陈至年十七,居于玉林湾对岸榆树底下的一间偏茅屋。
这日,他照例挑着水捎去二十里地外取水,取扁担时竟于屋外十几米处见到一位受伤的青袍男子。
陈至忙将人置于床,男人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已是将死之状。陈至家里没有疗伤治病的草药,翻遍了一间茅屋只找到几株干扁的金银花和柴胡,放到石舀捣碎成糊,悉数覆在男人伤口。
期间男人被痛醒一回,陈至趁空喂了口碗里最后一点清水,男人墨黑的眼珠深深望向他,张口欲言,昏了过去。
安顿好男人呢,陈至盯着草席,想了想,又从外抱了几捆压软的稻草铺于他身下。
出了这个小插曲,陈至取回水已经很迟了。晚上,他坐在陈旧的木桌前,凝视着洗手盆大的舀子连连叹气。
“此地何处?”
陈至回头,见男人伤势已然大好,手持寒光铁剑,正端坐床头打量着这间一览无余的小破屋子。
“此地是熹和国巴蜀地,玉林湾。你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倒在我家门口,是我将你带回疗伤。”陈至够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已经愈合的刀口,忽地脑中灵光一现:
换正常人伤成这样早死了,此人身份定是从九天下凡来的神仙!
他又敬又畏地磨蹭退到门口:“天、天色已晚,还请仙人早早歇下。”
末了一句“不要嫌弃”没说完,陈至呲溜钻到偏殿。
应怀青推开漏风的棍子捆成的木门,看到了所谓的“偏殿”,其实就是这间茅屋余下的材料搭成的棚子,连个能挡风的墙都没有。
陈至就这么吹着冷风,一夜辗转难眠。
翌日,他是被聒噪的人声吵醒的。
玉林湾今天的集市没有集会却聚满了人,熙熙攘攘,在中.央呈圆形外扩出一片空地,惟一人定立。
是昨晚的仙人,仙人着一素底鸦青色衣衫,油亮的乌发半数束于太虚青莲冠中,银冠中簪尾坠下两条藏青穗垂于胸前,衣着华而不奢,整洁清肃。
陈至眸色微征,恍然就失了神。
应怀青一手掐指;一手负剑。生的是面如冠宇,端的是松风水月,真真秋水为神玉为骨,俊俏至极。
一老者上前欠身:“道长,是否可以施云布雨?”
人群涌动。
应怀青翻手睁眼,忽地身后剑气暴涨!手腕一抖,怀苍剑悍然出鞘,玄铁寒光一闪而过陈至眼底,尖峰刺破气墙,被应怀青握在手心划出精准漂亮的弧度!
刹那间,天地变色,飓风四起!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雷迅霆——”
“轰隆!!!”
“这是、雨?下雨了,下雨了!”
“玉林湾下雨啦哈哈哈哈哈!!”
“……”
暴雨中人群一哄而散,又纷纷带着锅碗瓢盆出门迎接甘霖。
应怀青收剑,从剑穗往外飘出一抹白光,像泡泡似的撑大直至将应怀青圈于内,雨滴绕道而行。
——那是他剑气幻化而成。
老者眼含热泪,拱手深深鞠躬:“请仙人随我到寒舍暂时歇息,待雨停享受百姓言谢供奉!”
应怀青淡道:“不必。明日我还会来。”
他将老者扶起,朝玉林湾另一个方向离去。
是……陈至的家?
陈至眨眼,抬脚跟上去。
他被叫了数十年的“祥瑞”,今日得见真祥瑞,自然激动得恨不得把家底掏出来将仙人供上,怎奈……确实囊中羞涩,家里最值钱的就是昨晚那几株草药。
不过,仙人好像不在乎这些,更不嫌弃他的茅草屋,就这样连个枕头也没有的合衣就寝。
第二日,在仙人的指点下,玉林湾一东一西挖出两口水井。
大旱三年,饿殍遍地,幸得邂觏真仙人,玉林湾村民为立神位供奉,齐呼:真仙临降——
仍是对岸。陈至家。
一场暴雨过后,干枯多年的榆树也竟奇迹般起死回生,虬枝渐渐抽出嫩绿的小芽。应怀青树下闲饮茶。此处只有陈至一人暂居,因此方圆十里清净异常。
“我内伤未愈,需在此地暂住时日。届时叨扰,你可愿意?”
陈至灰头土脸地抱着水捎,闻言连忙点头:“愿意愿意!若仙人不嫌弃,日后寒舍可来去自由。”
应怀青不言,抬手翻腕挥袖,凭空幻化出两朵路边常见的野草花,置于石桌。
应怀青道:“此花取怀苍剑气炼化,可与我心灵感应,你且收好。日后若要找我可将其碾碎,届时我必千山万水来相会。”
灵巧的野花咕咕哒哒开心地围着石桌蹦跶。陈至连忙拱手:“多谢仙人。”
应怀青:“该是我谢你的相救。”
“没、没事的。”陈至挠挠脸,害羞地重新蹲下,用铁钩挂好水桶,挑着扁担照例去二十里外的活泉取水。
临行前,他将茅屋木桌的砖窑下面的钱袋子掏出来,仙人爱喝的茶叶快没了,他要提前为仙人备好,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为仙人做的了。
“且慢。”
□□马站定,一步也不多走。他转身,见仙人的目光一直游离在两个水捎,解释道:“我很快会回来的,仙人。”
应怀青颇为不解:“玉林湾两口水井,供养你们一村人绰绰有余,你为何还要去二十里外的山林取水?”
“因为……”陈至下意识要敷衍过去,而后对上应怀青不苟言笑的眼眸,瞬间收敛了想法。
应怀青:“是你曾经犯过错,因此被村民排挤?”
陈至:“没有,他们没有凌辱过我。是……是我自身不详,若不搬出来日后恐会继续连累他们。”
言及至此,应怀青终于在这个开朗的青年脸上找到了一丝失落。
旋即陈至淡然一笑,重新整好水捎,还未挑起扁担便又听仙人问他:“何为不详?”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陈至一时半会也不知如何作答:“祥瑞是能给苍生带来好事的那种,我自出生后就天灾人祸不断,父母也早早亡故,自然是不详的。”
应怀青:“人祸可是因你而起?”
“……不是。”
应怀青:“天灾可是因你而来?”
“……难说。”
应怀青抿嘴,叹气:“天瑞八年,玉林湾六月飞雪,雪有三岁小儿厚,压死了上百亩庄稼可是怨你?那年粮食价格大涨,因而在冬日被饿死的家庭不在少数,这难道也是因为不祥之人引来天灾?”
“……”
应怀青继续道:“天瑞国王年迈昏聩,朝中官吏贪污腐败,于是上行下效,国库仓廪迅速空匮,天瑞亡国乃自作自受!而后十余年战乱,是各方阵营无一将才之人定天下,与你何干?”
“仙人的意思是,我将自己看得太重了,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不必如此轻贱自己?”
应怀青敛眸:“不,你不普通。”
陈至期待地抬眼。
“……罢了,天机不可泄露。”
“……”
夜幕四合,夜风轻拂。
陈至趴在茅草席上面,披着旧衣缝成的被子,一手托腮,一手戳着怀里的两朵小灵花。
“你们说……仙人那句‘天机不可泄露’是什么意思?难道仙人已经卜出我未来定能成就一番大业,所以才这么说的?”
小灵花不会说话,在他白皙的指间咕哒咕哒地乱蹦。
陈至爱惜地拢着它们,风过树影,夜色浓重,唯有他期待的眼神明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