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与你相见》一只小明

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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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乐知看着自己帐篷里堆放的一堆东西，嘴角抽了抽。她问：“这些是？”
　　一个能坐下人的桶和洗脚盆、两桶30升的桶装水、蓄能烧水壶、两个2万毫安的充电宝，几桶方便面和速食火锅，一些零食，一板四个装的鸡蛋，最奇葩的是还有一瓶老干妈。
　　邹戎低笑着解释，“让你天天洗澡恐怕保证不了，而且我也怕你着凉，但是一周一两次还是可以实现的。我可以一周出两次市里，充点电，再给你补充点物资。”
　　宁乐知定定看着他，他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时间居然没有在这个男人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他还是那个仗义的、路上遇到能帮别人就帮一把的邹戎。
　　“戎哥，”她并没有拒绝邹戎的好意，她说，“谢谢。”
　　邹戎侧过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她的后脑勺后，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个尺寸较大的首饰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巴掌心那么大的粉色抓夹，醋酸材质的，看起来不会太贵，但还挺精致好看的。
　　“你不喜欢沉闷的颜色。以前，你说过一些漂亮的小饰品会让你心情变得愉悦。但是工作让你不能再戴那些了，你现在也不用皮筋了，路过饰品店我就想，买个颜色好看的夹子吧，能让你扎头发的时候心情变好一点。”
　　她现在常年穿黑灰色，耳环项链统统不戴了，头上夹着黑色的抓夹万年不变。她的穿着打扮，就跟这两年在庄赢手底下工作的日子一样，沉闷乏味。
　　邹戎给她买了一个很廉价的礼物，但是想让她开心的心意却很好地传达给了她。
　　邹戎的眼神堪称温柔，静静注视着宁乐知，把手中的抓夹又往前递了递，宁乐知也勾了勾嘴角回应他，拿起了那个抓夹。
　　她去角落找到自己的包，掏出一面小小的梳妆镜熟练地支起来，取下自己头上黑色的那个，以指为梳在拢头发。
　　邹戎自然地坐到了她铺开的气垫床上，透过镜面与她对视，脸上是惬意放松的笑容。
　　宁乐知工作以后把及腰的长发剪短了，现在浓密的头发只到肩头，她的手指熟练地翻飞了几下就盘好了造型，然后拿起那个粉色的夹子一夹就完成了。
　　她左右转了转头给邹戎看后脑勺，问他：“好看吗？”
　　当然是好看的，浓密的秀发慵懒的盘在脑后，一抹粉红跟她乌黑的头发、后颈雪白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她是一朵出水的芙蓉，怎么样都好看。
　　她从镜子里看到邹戎点头，也不自觉弯了弯眼睛，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其实到野外的话最好不要用抓夹，毕竟容易磕着碰着，像队伍里的女同事出来科考为了方便甚至有剃成板寸的。而且在野外经常需要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宁乐知先前精神状态不好，一直没留意这个问题。目前暂时还在光秃秃的河床上下勘测，也没人提醒她这个事情。等到深入到山里的时候，她还是得用皮筋绑头发的。不过这些……等到时候再告诉邹戎吧。
　　9
　　邹戎麻木地跟在宁乐知身后去吃饭，宁乐知告诉他，为了他们的生活环境着想，在科考期间最好吃得清淡点，毕竟营地没有厕所。
　　陆小北和两个女研究员正围在锅子边准备吃饭，今天孙教授说还有工作没有完成，赵亦负责护送他。
　　见到两人出来，陆小北招了招手让他们过去。
　　他热心地给另外两人介绍，“雨晴姐、莹莹姐，这位是二区的宁乐知博士，她之后会申请调到我们区工作哦。师姐应该认识这两位，李雨晴、林莹莹，是我们勘探组的助理研究员。”
　　两个女研究员看起来比宁乐知年长挺多，宁乐知之前一直在庄赢团队，跟她们不是很熟，三人就相□□点头算作打招呼。
　　两个女研究员的目光看向了宁乐知旁边高大的邹戎，陆小北正欲介绍，宁乐知就率先开了口：“我旁边这位是邹戎，这次多亏他救了我。他知道我们在这边科考就和孙教授申请来体验一下。”
　　邹戎看了看宁乐知，眸中情绪不明，不一会儿便对几人和气点了点头说：“你们好。”
　　两个研究员也客气跟他们说：“快坐下吃饭。”
　　几人还没吃几口，庄赢就拉风地领着两个副手向他们走来，陆小北如临大敌般瞪着他；两名女研究员互相对视了一眼；宁乐知不自觉伸手捏住邹戎的衣服下摆；邹戎察觉了她的动作，皱着眉把马扎往前挪了挪，很明显就是在挡住宁乐知。
　　庄赢停在了宁乐知对侧，笑眯眯向她招手示意，“小宁博士，过来聊两句？”
　　陆小北朝他翻白眼，“你招狗呢？我师姐已经不是你助理了，回去就会申请人事调动，有什么可跟你聊的。”
　　“是吗？”庄赢似笑非笑看着宁乐知，说：“小宁博士，在孙震这里呆了一天了，他安排你干什么了？你发没发现，这种团队会让你变成废物的。你回来，明年我评副教授了，你还是我最得意的门徒，评选副研究员我第一个推荐你。”
　　“庄博士，你经常说我是个废物。”宁乐知低垂着头用汤勺不断搅拌锅子，没有看庄赢，她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反正你也不需要一个废物当助理，我就不回去了。”
　　邹戎偏过头去看宁乐知，他发现了，宁乐知和庄赢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庄赢，昨天庄赢到她帐篷也是，她总是用其他动作掩饰掉这份不自然。
　　庄赢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笑脸模样，但是上午孙教授和他说宁乐知要人事调动的事情时他是阴森森的，此刻他也难得敛起笑容，目光直勾勾看着宁乐知，打起了感情牌，“小宁博士，我记得七年前，你还在上本科的时候，我给你们系开讲座。那节课下课以后，你跑来跟我说，你很崇拜我，不要钱也想给我打工。现在的我可以许诺你很高的酬劳，只是一点小困难你就放弃跟我共事的机会吗？”
　　“屁话！”陆小北大声叫道，“你那是一点小困难？你明明是在PUA我师姐。你是不是还想说哪个打工人不挨骂啊？现在不是你把人丢山谷里磨人性子的时候了？我告诉你，这次要不是邹大哥来了，你可就玩脱了！”
　　庄赢瞥了陆小北一眼，没有正面回应他，只是又对宁乐知说了一句：“小宁博士，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
　　庄赢转身欲走。
　　“庄博士。”宁乐知叫住他。
　　庄赢站在原地等她的下文。
　　“禁地不能去，希望你服从组织安排。”
　　“你要说的就这个？”
　　“是的。”
　　庄赢嗤笑了一声，又带着人拉风地走了。
　　邹戎感觉到拽着他衣角的手也松开了，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每次和庄赢说话，宁乐知都会感觉元气被耗光，这是她工作两年下来得的职业病之一。
　　邹戎神色复杂，昨晚陆小北跟他说宁乐知可能有点抑郁的症状，孙教授也提醒他要注意小宁的情绪，他开始是不愿意相信的。但是回想重逢以来，确实会发现宁乐知没以前爱笑、也没以前自信了，她也就对着自己的时候还会笑一下，而且都是浅浅地勾勾嘴角那种。
　　她被她的上司PUA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无从考证，但是那个人会说她是废物，会竭尽能事地打压她，会发动身边的人孤立她，甚至还把她一个人扔在荒芜人烟的山谷，让她求助无门。
　　她明明是天之骄女，本该仕途顺遂、被爱包围，邹戎甚至不舍得把她往下拽一点，然而她却被别人拽到了泥地里。
　　邹戎看着她眉宇间的疲惫，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来。
　　“小宁博士，你怎么会跟庄博士闹成这样？”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林莹莹突然问道。
　　林莹莹问得有点冷不丁，李雨晴忙补充道：“就是我们都听说过，你进研究院是奔着庄博士来的，庄博士也特别看重你。你俩闹成这样，我们有点好奇。”
　　其实庄赢跟宁乐知的关系真的可谓是滑铁卢。
　　前年李雨晴和林莹莹吃完中午饭在院里散步，撞见宁乐知笑眯眯和庄赢说：“我在说领导坏话呢，领导要是不把鸡腿钱还我，我还说”，她旁边的另一个女助理都坐立难安了，宁乐知还是不闪不避的。没想到庄赢居然也很和气地说了句：“一会儿就给你”。
　　院里谁能让庄赢这么和气啊？然而他俩的关系也能将至冰点，确实让人好奇。
　　宁乐知吃了几块水煮肉片，想了想，说道：“你们知道前年，大概是11月底的时候，我们院有个南海的项目吗？当时带队的是主攻海洋科学的钱教授。”
　　几个科研人员纷纷点头表示有印象，邹戎则安静地听着。
　　“我跟庄博士的关系大概是从那一次开始改变的。不过……我和庄博士的关系，还得从头说起。我十四岁那年读到庄博士的论文，那年他才二十，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那篇文章讲的是鲸落形成的生态系统，文章里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一鲸落，万物生——这是最浪漫的重生’。我当时觉得能将生命的逝去说得这么唯美，他一定是一个很有情怀的学者。”
　　“我也听过，”李雨晴露出个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庄赢这人确实有其才华之处，明明是一个理工男却很会用些浪漫的修辞妆点文章，很多人会被他骗到。”
　　宁乐知认可地点点头，嘴角带着抹苦笑：“我曾经确实很崇拜他，选这个专业、进研究院都受了他的影响。但是那次南海之行，他却让我的信仰受到了冲击。”
　　“当时仪器探测到奇怪的物质反应，他让操作员只带着氧气瓶和潜水衣下到75米的深海作业，操作员跟他解释了人体无法承受50米以下深海高压，我也不停劝他别冒险，他不肯采纳。那个操作员作业回来后，得了严重的减压病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家属维权都闹上了社会新闻。”
　　“该不会是前两年，家属一直在我们院门口拉横幅闹事那个？”林莹莹捂着嘴惊讶问。
　　这个事情当时闹得很大，还上了社会新闻，但是很快就被处理好了，以至于研究院里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跟庄赢有关。但是宁乐知一进研究院就是庄赢的助理，这件事的处理还有她的手笔，她也不可避免地方方面面了解了庄赢此人，原来一个极具才华和魅力的男人，可能骨子里是冷漠、傲慢、疯狂的。
　　宁乐知低着头苦笑，“是的。我知道了他对生命的态度其实是冷漠的，他为了科研有时候是疯狂的。我曾经尝试与他探讨科研的意义，但他似乎认为我是挑衅他，我们的关系就从那时候开始变差。”
　　“上周我们刚落地昆仑山，他就对死亡谷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说到这件事，宁乐知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是禁地！院长和孙教授都三令五申不能去的，”李雨晴也紧张地捏着筷子，问：“他想干嘛？”
　　邹戎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是西海人，自然听过昆仑山死亡谷的盛名。那是一个常有异象发生的地方，听说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的。
　　宁乐知摇摇头说：“他想让采样工去一趟。我跟他大吵了一架，然后找孙教授汇报了这个事情，所以孙教授防着他呢。他前两天那么生气，就是为了我越级汇报的事，憋着股劲儿给我个教训。”
　　几名科研人员唏嘘不已，知道庄赢这人名声不好、爱搞事，不知道他这人这么不正常。
　　李雨晴说：“小宁博士，你咋不早点申请过来我们这儿？”
　　宁乐知扯了扯嘴角，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困惑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我想过的，想离开他的团队，想过无数次、想过无数种方式和去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他说要跟我谈谈，我就会被他劝服，然后再次陷入自我怀疑……”
　　这……这不就是被PUA了吗？李雨晴和林莹莹又对视了一眼，陆小北也幽幽叹了口气。众人都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中。
　　宁乐知想到那段令人窒息的日子都还心有余悸，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看了看邹戎。
　　邹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温柔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宁乐知眼底亮起微光。
　　是邹戎在她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出现了。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山洞里，尸体逐渐腐烂发臭，然而邹戎却像个天神一般出现，他身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烟草味指引着她找到了出路。
　　她这次能彻底下定决心和庄赢割席，与邹戎的出现也有着莫大的关联。看见邹戎她就想起了自己以前是意气风发的、勇敢无畏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畏畏缩缩、反反复复的。
　　而且，她知道，邹戎留在昆仑大概率是为了帮她。
　　她凭什么要回到庄赢的手底下遭受他的打压式教育？
　　“没事儿！我觉得自己很勇敢，我终于对庄博士说了‘本小姐不跟你混了’，大家恭喜我一下吧。”宁乐知向众人举了举手中的碗，豪气地喝了口涮了菜的汤水。
　　科研三人组配合地举起碗和她干了碗里的汤水。
　　“恭喜师姐！”
　　“恭喜小宁博士！”
　　邹戎则给她夹了片肥牛，看着她认真说：“小宁做得很好。”
　　李雨晴也捞了块玉米放到她碗里，说：“小宁博士，到了我们这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宁乐知小小声地说了句，红着眼眶低头吃饭。
　　几人也心照不宣，聊起了其他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