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重叠》山梦金鱼

17、深渊之城（十七）

　　门在罗夏身后无声合拢，将罗黎川那间充斥着冰冷数据光和无形压力的办公室隔绝开来。走廊里的冷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但他心头的沉重感并未减轻。

　　罗黎川的安排看似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照顾”——给了他一个去处，而非让他无所事事。但罗夏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冰冷外壳下的审视与控制。外围巡逻？这绝非简单的岗位调动，而是将他置于一个更便于监控，同时也更远离真正核心——深渊——的位置。

　　他缓步走在光洁如镜的走廊里，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几名文员与他擦肩而过，低声交谈着配给站的长队和越来越严格的水量配额，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基地的紧张氛围如同实质，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回到宿舍，狭小的空间令人窒息。罗夏没有开灯，任由窗户模拟黄昏的昏黄光，在金属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光影。他靠在门上，闭上眼，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和更紊乱的心绪。

　　罗黎川的怀疑是明确的，那只漆黑的机械义眼似乎能看穿皮囊，直抵他脑海中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和悄然滋长的精神力量。

　　他不能坐以待毙。罗黎川给了他一个身份——安保部外围巡逻队员。那么，他就必须好好利用这个身份。

　　【先知，调取安保部外围巡逻队职责手册、常规巡逻路线图、以及近期的公开通知。】他低声对通讯器下达指令。

　　蓝色章鱼的虚影浮现，触须快速舞动。虚拟投影的大量信息流开始在罗夏的视野里滚动。

　　巡逻队的职责非常繁琐：维持指定区域秩序、处理小型纠纷、检查违规行为、响应一级警报、汇报异常情况等等。

　　但外围巡逻员的路线主要集中在外围居住区、公共广场以及部分连接通道，并不涉及几个核心工业区。最近的公开通知里，充斥着因为水资源配给引发的零星冲突报告，以及多次关于“可疑人员窥探管制区域”的记录，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他的权限所能看到的地图，比公共地图详细，但关键区域依旧被模糊处理或打上权限不足的红叉。而外围那片偌大的棚户区像一块巨大的灰色阴影，附着在主基地结构的边缘。

　　明天，他就会被投入这片阴影的边缘。

　　第二天清晨，熟悉的闹钟铃声响起，模拟晨光刚刚将窗户染上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罗夏迅速换上巡逻队的黑橙色制服，左臂上有安保部的徽章——一个抽象化的齿轮图案。

　　他对着狭小的洗漱镜整理衣领，镜中的青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看不出丝毫异常。他需要完美扮演一个刚刚伤愈归队、急于表现的新人角色。

　　报到地点在安保部下属的第三巡逻支队驻地，位于主区边缘、靠近通往棚户区通道口，围着一圈严实的电网，两排不起眼的营房。

　　罗夏在门口验证身份后被带了进去。简陋的大厅里弥漫着汗味、金属摩擦油和廉价清洁剂混合的气味。十几名队员正懒散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检查着腰间的□□和约束带，低声抱怨着该死的轮班和越来越差的配给。

　　那个面色黝黑、眼神犀利的青年小队长瞥了罗夏一眼，确认了他的电子调令，不耐烦地说：“新来的？”

　　“是的长官，我叫罗夏。”

　　“棚户区边上最近不太平，别给我惹麻烦，也别傻站着当靶子。”小队长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又问：“新人手册看过了吧？”

　　“看过了，长官。”罗夏立正回应，语气拘谨。

　　“那好，情况你也看到了，既然是临时调过来的也就不用做新人培训了，老K！”小队长朝一个正靠着墙打哈欠的壮硕男人喊道，“这新人归你了，带好了！”

　　老K看起来三十多岁，一脸倦容，制服穿得有些松散。

　　他上下打量了罗夏一番，撇撇嘴：“后勤部的？细皮嫩肉的……跟我来吧。”

　　“是。”罗夏低声应道。

　　老K带他录入了身份信息，又去武器库给他拿了巡逻队的通用装备——□□和约束带。

　　看到他到手就开始摆弄那把□□，老K眉毛挑了挑：“会用枪？”

　　“会一点。这不是最近不太平吗……”罗夏不作痕迹地把配枪和约束带收到战术腰带上。

　　老K哼了一声，看不出他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一副没所谓的样子。

　　正式巡逻很快开始了。

　　他和老K及另外三人组了五人小队，沿着既定路线进行例行巡逻。老K作为小组组长走在最前面，另外两名队员一左一右，习惯性地保持着警戒姿态，罗夏和另一个看起来同样沉默的队员跟在后面。

　　路线果然如之前罗夏提前查过的地图所示，沿着棚户区与主区交界的宽阔通道行进。

　　这片区域一侧是相对规整、虽然陈旧但还算坚固的主区建筑，另一侧则是棚户区杂乱无章、层层叠叠的金属棚屋和粗陋管道，如同生长在基地躯体上的丑陋苔藓。

　　空气中有一股复杂的味道。劣质合成食物的酸味、未经处理的污水臭味、金属锈蚀味，还有一种……很多人挤在一起生活的、沉闷的生命气息。

　　通道上行人不少，大多行色匆匆，面色麻木。看到巡逻队，人们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加快脚步，一种无声的畏惧和疏离弥漫在空气中。

　　“这他妈鬼日子，”老K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对队友还是对自己说的。

　　打开了话匣，有个队员开口抱怨道：“谁说不是呢……水不够喝，屁事还多。昨天跟二组巡逻西三通道那边，因为取水插队打起来，差点动家伙。”

　　另一名队员嗤笑：“打呗，反正咱们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只要别闹到管制区，随他们去。”

　　罗夏沉默地听着，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掠过四周。

　　他注意到主区一侧墙壁上新增的球形探头，有人经过时闪着红光跟随转动。

　　他们的巡逻像是在走一条无形的钢丝，一侧是秩序森严却资源匮乏的主区，另一侧是混乱无序、藏着无数秘密的棚户区。

　　走了大约一小时，前方一阵骚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个配给发放点前，队伍排得很长，人们情绪明显焦躁。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对着人群大声喊着什么，似乎是今天的配给额度又临时减少了。

　　“妈的，又来了。”老K啐了一口，“上去看看，都机灵点。”

　　巡逻队靠近人群，试图维持秩序。人群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为什么又减了！根本不够喝！”
　　“你们这些吸血鬼！肯定是被你们克扣了！”
　　“让管事的出来！”

　　推搡开始了。老K和其他队员大声呵斥着，试图分开情绪激动的人群，□□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刻使用。

　　罗夏按照老K的要求，守在人群外围，警惕可能发生的冲击。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眉头微微皱起。这种由于资源匮乏引发的冲突，是基地底层最真实的写照。

　　就在这时，他的精神力感知范围内，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信号一闪而过！

　　那信号并非来自骚动的人群，而是来自侧面一条通往棚户区深处的、堆满废弃管道的阴暗小巷。

　　这个信号带着一种奇特的频率，与他之前在医院时感受到的某种波动有细微的相似之处，但又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散发，或者说，泄露？

　　他的精神丝线几乎要下意识地探出，又被他强行压下。医院那次确实很不对劲，而且精神病院也让他意识到有人也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他必须时刻小心谨慎。

　　只是那个信号……转瞬即逝，让他隐隐不安。

　　骚动在巡逻队的干预和后续增援到来的威胁下，逐渐平息下去。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种更加沉闷的压抑感。

　　老K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制服，脸色难看，“收队，回去报告。”

　　几个人很快原路返回。一路上罗夏都有些心不在焉，刚刚那抹奇怪的感知似乎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那是什么？

　　他回头再次看向那片棚屋区，这时离刚刚发现异常的地方已经很远了，萤石灯下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即便有夜视镜也只能看到灰沉沉的一片。

　　巡逻任务终于结束，返回驻地汇报后，罗夏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宿舍。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经历了一天的巡逻，罗夏基本可以确定之前的想法，正常巡逻他无法深入调查，反而时刻处于监控下。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避开官方视线，深入棚户区甚至调查外围的机会。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那包未开封的合成营养膏。

　　深夜，宿舍区一片寂静。罗夏没有开灯，他换上一身深色衣服，将几块营养膏仔细藏在衣服内袋里。他避开走廊里的监控探头——这些探头的位置他早已记熟——通过一条很少人使用的维修通道，离开了宿舍楼。

　　基地的“夜晚”，公共区域的照明会调暗，模拟出夜晚的效果。但棚户区那边，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光亮，大部分区域沉浸在令人不安的黑暗中。

　　他像一道幽灵，穿梭在主区边缘的阴影里，朝着白天记忆中的那个巷口靠近。越靠近棚户区，空气中的异味越发浓重，环境的杂乱程度也直线上升。废弃的零件、散乱的垃圾、胡乱拉扯的电线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