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深渊之城（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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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秘书的命令让气氛瞬间绷紧。随行职员不敢怠慢，立刻通过内部频道呼叫大楼安保。
几乎是同时，站台角落里的罗夏猛地睁开了眼睛。强行切断精神丝线的反噬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里一阵尖锐的刺痛，额头上浮起一层薄汗。
“被发现了……”他心头一沉，没想到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竟然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必须立刻离开。安保人员一旦到来，必定会封锁和搜查附近区域。
罗夏没有丝毫犹豫，迅速从广告牌后走出，混入站台上零星的等车人群中。
“呜——”
沉闷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小火车亮着昏黄的车灯，缓缓驶入站台，挡住了罗夏望向精神病管理中心的视线。
车门打开，上下车的人流短暂地搅乱了站台的秩序。
就在这时，精神病管理中心的大门再次打开，四名安保人员快步冲出，两人一组，开始沿着街道两侧进行巡查。他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其中一人的视线已经朝站台这边扫来。
罗夏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混在下车的乘客中，不动声色地踏入了车厢。
车门在他身后闭合，将外面逐渐紧张的搜索氛围隔绝。
小火车缓缓启动，透过模糊的车窗，罗夏看到安保人员对着通讯器说着什么，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
好险。
直到小火车重新启动，将那栋灰白色建筑的巨大阴影抛在身后，罗夏才算松了口气。
车厢里没开灯，只有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萤石灯，在人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没人说话，轨道摩擦的“哐当”声单调地响着。被发现的惊险逐渐褪去，留给罗夏的是更深的疑虑和一种被无形之手推着走的紧迫感。
那个陈秘书，反应迅速，指令果断，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制内权威感，绝非普通文职人员。
陈秘书身边的瘦弱少年更让罗夏心惊。少年之前一直在陈秘书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最后却能精准捕捉到他的精神力动向。那种对精神力量的敏锐感知，让罗夏感到一抹危机。
罗夏想起最后少年抬眼时，眼底那层极淡的雾，像蒙着层薄冰——他一定和自己一样，拥有某种精神系的特殊能力。
看来拥有精神能力的人都有超乎常人的感知力，以后使用精神力必须更加小心。
最后就是那个男人了。那张脸是罗夏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张脸，但现在看起来又不是同一个人。尽管确认了身份，这个男人给罗夏的那种微妙熟悉感却没有褪去，这种感觉很古怪。
车厢猛地一晃，窗外单调的黑暗被一串急速后退的昏黄光斑取代，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短暂地照亮了车厢内一张张麻木或疲惫的脸。罗夏抬眼，望着窗外荧光与黑暗交织出的分割线，一直延伸到雾霭朦胧的远处——某一瞬间，那抹朦胧的亮真像拂晓之初，天刚泛白的样子。
可这里连真正的“天”都没有，头顶只有厚重的岩层，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土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打开了通讯器。公共频道几乎被取水通知和自来水厂的故障简报刷屏，一种资源紧缺的焦躁感透过屏幕弥漫开来。
【罗夏队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蓝色章鱼的虚影适时浮现，语气是一如既往的电子音。
“调取深巢基地的详细地图，特别是标注所有近期封锁区域和权限限制区域。”罗夏低声命令，同时下意识扫了一眼车厢内其他乘客，无人注意他这个角落。
【指令确认。】小章鱼的触须微颤，蓝光流转，一份复杂的三维立体地图迅速在屏幕上构建起来。
整个深巢基地如同一颗巨大、畸形、嵌入厚重岩层中的蜂巢。地面主区是蜂巢的核心，盘踞着大部分功能和人口，灯火通明却显得拥挤不堪。而它的边缘，一道深邃、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裂缝狰狞地撕裂大地——深渊入口。地图在那里变得模糊且充满警告性的红色斜线，仅标注着“下潜区，未完全勘探，高危”。
罗夏的目光在地图上仔细巡梭。从前宿主残留的勘探资料碎片知道，深渊之下不是纯粹的虚无，现在遍布着过往的勘探据点、临时避难所，甚至还有许多不为官方所知的秘密空腔。
至于嵌入在基地的上层，那似乎也是一道和深渊一样的不可见底的天堑。但现在上层只有特定人群才可进入，普通居民除了在下面仰望那璀璨的霓虹灯，连它的位置都摸不清。
罗夏在地图上找到之前醒过来的那片棚屋区，但这张地图没有权限，只能看到大概的街区，那边密密麻麻的厢式建筑没有具体标注。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那边靠近外围的基地封锁线……他的视线又落到地图上新标记出的几个刺目的红色禁止点上。指尖划过屏幕，将自来水厂、棚屋区、以及另外几个新出现的封锁区连接起来……一条隐形的路径逐渐清晰：它巧妙地避开了主区的繁华地带，紧贴着基地边缘地带蜿蜒，最终指向那最终的黑暗——深渊入口。
他苏醒的棚屋区，也是这条“路径”上的一个点。
罗夏的眉头紧锁起来。太多的线索，似乎都在冥冥中将他引向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小火车在特管局附近的站台停靠。
罗夏随着人流下车，脚步踩在冰冷的月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的目光扫过站台角落的监控探头和两名身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特管局巡逻队员。
【罗夏队员，今日是职工固定配给日，距离您上一次领取配给还是两周前，补给站就在附近，是否前往领取配给？】先知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深巢基地对于居民的基础生存物资发放，一直使用的都是严苛的配给制，特管局牢牢把控着这条命脉。定期领取物资意味着你处在基地的监控之下，是一个“正常”的、遵守秩序的居民。
罗夏的物资确实所剩无几。食堂的餐食昂贵，不出任务也没有固定发放的免费水包和营养条，他的确需要补充物资。
“确认前往。”罗夏低声回应，改变了行进方向。
他循着先知在视野中标注出的半透明箭头，快步走向位于不远处的广场边缘的3号补给站。
补给站更像一个坚固的堡垒出入口。厚重的防爆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名眼神锐利的特勤队员，他们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个排队的人。
补给站的气氛压抑而高效。人们麻木地递出自己的身份铭牌，扫描，然后从窗口接过定额的合成营养膏、水包、基础药品包以及偶尔才会有的合成蛋白块。队伍移动缓慢，寂静无声，只有扫描仪的“滴滴”声和物资被推过传递窗的摩擦声。
轮到罗夏时，他沉默地扫描通讯器，接过五袋冰凉的、标注着每日份额的饮用水和合成营养膏。让他意外的是，配给包里还有一些常备药品。
回到狭小逼仄的宿舍单间，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暂时将他与外界隔离开。
他打开了一个水包，发现也是UR实验室的产品的。他小口啜饮，冰冷的水流也依然带着淡淡薄荷味，稍稍压下了罗夏内心的焦灼。他再次打开通讯器，无视了嘈杂的公共频道，直接尝试切入内部网络。
【访问权限等级不足。】鲜红的提示符再次冰冷地弹出，拒绝了他的探知。
他沉吟片刻，转换思路。
“调取基地内部公开通告：近期人事调动、物资调配异常公告、安全条例增补条目。”他低声命令章鱼助手。
信息流滚动，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日常公文。但很快，几条不起眼的讯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条关于“深渊表层采冰队失联，安保部增派人手投入救援”的简要通报。 】
【一份后勤部的备忘录，提及“特定医疗物资向七号矿井方向倾斜调配，优先级上调”。 】
【一则安全提醒：近日基地出现未知疫病，高传染性……】
七号矿井……罗夏的心跳微微加速。
线索碎片开始聚合，虽然依旧模糊，但方向似乎更加明确。深渊，官方一定知道什么……
公开渠道能获取的信息到此为止。他需要更黑暗、更地下的信息来源。
罗夏的目光落在今天刚领取的、未开封的合成营养膏上。在这资源匮乏的基地，这硬邦邦的东西也是硬通货，尤其是在那些生活在阴影里的人群中。
他想起棚户区那些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窄巷，那里是官方管制相对薄弱的区域，也是各种灰色交易滋生的温床。他苏醒在那里，或许并非偶然。
一个计划逐渐清晰。
现在基地乱成了一锅粥，他不能坐以待毙，也没有时间等待线索送到面前。他必须主动潜入那片阴影，去倾听墙壁缝隙里的窃窃私语。
将营养膏和水小心收好，罗夏再次打开通讯器，他看了一眼时间，给罗黎川发了个消息。
“罗长官，我已经出院并返回宿舍，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这位监护人给罗夏的感觉很奇怪，他似乎一直在提防着他，像是一种对某种不确定危险的高度戒备。
几分钟后，通讯器发出极轻微的震动。
罗黎川：【在办公室。过来吧。】又是公事公办语气，直接切入主题。
罗夏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确保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带着点刚从医疗部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疲惫感。他需要扮演一个刚刚归队、急于了解情况、并有些不安的下属。
特管局大楼内部的光线永远是一种缺乏温度的冷白色，照得金属墙壁和光洁地板一片肃杀。走廊里偶尔有行色匆匆的文职人员走过，低语和脚步声都被这巨大的空间吸收，只剩下一种压抑的寂静。
罗黎川所在的特情组是安保部下的一个特殊小组，虽然被安排在安保部下，但它其实并不受安保部管辖，而是总部直属的特别部门，负责处理基地的突发事件。
罗黎川的办公室在九楼。
门禁系统无声地扫描了他的虹膜，厚重的金属门滑开。
罗黎川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站在房间一侧巨大的数据屏前，屏幕上正快速滚动着基地各区域的监控画面和资源调度数据，红色的警报标识在几个区域不断闪烁。他背对着门口，身影在冷光屏前显得格外挺拔而冷硬。
“罗长官，后勤部队员罗夏前来报到。”罗夏站在门口，声音控制在平稳但略带一丝虚弱的范围内。
罗黎川没有立刻回应。他抬手暂停了屏幕上一个区域的监控流，放大了一处棚户区的街角画面，那里似乎有小小的骚动，几名安保人员正在驱散聚集的人群。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只机械义眼闪动了一下冷光，毫不掩饰地落在罗夏身上。
“医疗部的最终评估报告我看过了。”罗黎川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数据显示你的生理指标全部恢复正常，甚至某些反应阈值还有所提升。真是惊人的恢复力。”
他走向办公桌，但没有坐下。
“你说你回来了。那么，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已无大碍’之外。”他特意重复了罗夏之前信息里的话，目光紧锁着罗夏的眼睛，不容他有任何闪躲，“有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比如，不属于你自己的情绪？或者，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问题来得直接而尖锐，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罗夏最核心的秘密——他正在不断变强的精神力。
罗夏的后背瞬间绷紧，但脸上维持着适当的困惑和一丝被上级质疑的轻微无措：“异常？长官，我不太明白是指后遗症吗？除了偶尔有些疲劳，并没有感觉到您说的那些。”他谨慎地摇了一下头，“我只是担心错过了重要任务，想尽快归队。”
罗黎川盯着他，沉默了近十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数据屏低低的运行声。他似乎想从罗夏每一寸表情肌肉的细微颤动里找出破绽。
最终，他似乎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答案。
“我看到你申请了下潜区的救援任务？”罗黎川话锋一转，手指在空气中虚点，调出一份半透明的虚拟申请表，上面正是罗夏之前填报的、希望加入深渊失联勘探队搜救工作的申请。
果然，他的任何动作都逃不过罗黎川的眼睛。
罗夏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被戳破心思的、混合着尴尬和急切的表情：“是的，长官。我听说下潜区还有很多失联队员。我认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而且我对下层结构还算熟悉。”他试图让自己的动机听起来合乎情理。
“熟悉？”罗黎川重复了这个词，语调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提醒，“我记得你的深渊失忆症诊断报告上，‘认知障碍与记忆缺失’那几项，标红的可不是轻微字样。”
“申请驳回了。”罗黎川关闭了那份申请界面，不留任何商量余地，虚拟文件像被掐灭的火星一样消失无踪，“让你现在下潜，不是救援，是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危险。一个记不清安全规程、认不得危险信号、甚至可能因环境刺激而引发未知应激反应的人，在深渊里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你会害死自己，更可能害死你想救的人。”
这番话冠冕堂皇，逻辑严密，完全站在了“为你负责、为队伍负责”的道德制高点上，让罗夏无可辩驳。
他沉默了几秒，肩膀微微垮下，似乎十分失落：“我明白了，可是长官，陈队昏迷未醒，我现在已经解禁，我总不能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吧？”
罗黎川的目光在罗夏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这个“闲置资源”该如何处置。提到陈翼，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被惯常的冷硬所取代。
“陈翼的情况自有医疗部和上级关切，不是你该过问的。”他先是冷淡地堵回了关于陈队的话题，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急着想做事……”
他手指在虚拟屏上快速滑动，调取了另一份档案。
“安保部最近因为水资源调配和棚户区秩序问题，人手严重不足，压力很大。你以前是勘探队的，基础体能和纪律性应该还在。”罗黎川的语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处理闲置物品的合适渠道，“你明天去安保部报道，暂时编入外围巡逻队。负责指定区域的秩序维护和应急响应。这也算是为基地出力了。”
——安保部！外围巡逻！
简直是意外之喜。
一方面，这确实是更严密的监控。安保部纪律森严，行动受严格调度，他几乎不可能有私人时间，而且直接处于罗黎川的眼皮底下。
但另一方面，“外围巡逻”意味着他有可能获得一定程度的行动权限，能够合法地接触基地各区域，尤其是棚户区边缘和某些管制不那么严格的交界地带，他可能接触到一些灰色地带的线索。
这简直是一把双刃剑，罗黎川的这个安排，意外地给罗夏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立正行礼，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是，保证完成任务。”
罗黎川似乎对他的驯服姿态还算满意，最后审视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报到指令和权限会下发到你的通讯器。现在，回去待命。”
“是！”罗夏再次敬礼，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深渊之城（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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