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重叠》山梦金鱼

10、深渊之城（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后赶来的特管局应急小组动作迅速地在通道口建立了一道隔离区，半透明的隔离薄膜在高压气体的填充下迅速膨胀，像一层活着的菌膜，将自来水厂的入口严密封锁。薄膜随着气流轻轻鼓动，仿佛一个巨大的肺泡在呼吸。

　　奇怪的是这支后续支援小队却没有继续派人进去，而是组织人手开始围绕隔离区消杀，喷枪喷出的大量消毒雾气在空气中弥散，带着浓重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

　　计时器跳到【21:23】时。陈翼依然没有回来。

　　罗夏心中不祥的预感一直在蔓延。

　　突然，隔离薄膜被猛烈撞击。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薄膜边缘已经被合金刀刃割开，几个维修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们脸色惨白，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封锁通道！快！”最前面的人双眼猩红地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不自然的颤音，“里面有东西……”

　　罗夏瞳孔微缩，赶紧上前一把拽住其中一人：“什么东西？陈队呢？”

　　这人竟如惊弓之鸟，被拽地一个踉跄，他抬起头，罗夏就看到这人瞳孔不正常地收缩，眼白上爬满细小的血丝，像是被某种恐惧彻底侵蚀了理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它的手……”他颤抖着举起自己的手臂，五指痉挛般地扭曲着，“像……像蜘蛛……的腿……” 话没说完他就剧烈咳嗽起来，最后呕吐出一团缠绕着血丝的透明粘液。

　　罗夏的血液瞬间凝固，下意识后退半步。

　　变异体。

　　应急小组的人见状立刻上前，他们强行将这几个人拖进隔离舱，其中一人突然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尖啸。他不自然地佝偻起背部，脸上的神情既惊恐又痛苦，随着幅度越来越大……

　　“砰！”

　　一名应急队员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那人抽搐着倒在了地上，摊开的那只手上有一个明显的伤口。

　　这场意外让人群开始骚动，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大部分人不明所以，只当是普通的事故，但罗夏知道——里面的东西，远比爆炸更可怕。

　　不能再等了。

　　罗夏关掉计时器，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借着人群的掩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隔离区的侧翼。薄膜边缘有一处刚刚那几个人冲出来而撕裂的缝隙，正随着气流微微颤动。

　　罗夏深吸一口气，趁着应急人员注意力被骚乱吸引的瞬间，猛地掀开薄膜，钻了进去。

　　下一秒。

　　一股异常阴冷潮湿的水汽和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扑面而来。

　　罗夏的视野瞬间被灰白色的雾气填满，应急灯的光线也弱得可怜，即使戴着特管局特制的夜视眼镜能见度还是很低，飘在空气里的尘埃多得像是在下一场暴雪。

　　但一进来罗夏就注意到头顶正在滴水的喷淋设备，这里刚刚也和外面一样进行了一场消杀。

　　也是因为如此，地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积水。

　　没走了两步，罗夏发现有一块积水在应急灯灰蒙蒙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罗夏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积水里立刻拉出长长的丝——

　　看着积水边的湿脚印，应该是刚刚那群跑出来的人带来的。

　　不过这些湿哒哒的细丝让罗夏莫名想起刚刚在食堂吃的肉泥，好像也是这种粘稠的丝线。

　　好吧，有点恶心。他适时终止联想。

　　自来水厂内部比罗夏想象中更糟。

　　继续深入。整个偌大的厂房异常寂静，罗夏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回应他的只有喷淋系统不时的滴水声。

　　又走了一会儿，罗夏突然僵住了。灯光照到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痕迹很新。

　　脚印消失在拐角处的配电间门前。门缝里渗出某种磷光般的绿色微光。

　　罗夏放轻脚步，当他轻轻推开配电间铁门时，铰链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糟糕！

　　透过打开的那道门缝罗夏看到有个人背对着他跪在地上，身上全是湿漉漉的污渍，他背部佝偻的弧度异常到扭曲，罗夏只一眼便确认这是个变异体。

　　他条件反射重新关上门，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随之而来从里面传出砰砰的撞击声！

　　接下来变成了一场关门开门的角力。

　　罗夏在外面处于劣势，他一时又抽不开手找到工具卡住门把手。

　　里面的变异体力量惊人，不一会儿罗夏就落在了下风。

　　眼看门就要被重新拉开，罗夏释放精神力试图与之对抗，可惜，他的精神力只造成了对方一瞬间的迟滞。

　　他到现在还没琢磨出这东西的具体用法，似乎除了那次吞噬寄生物，以及莫名其妙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这个能力根本没有别的用处。

　　能吞噬寄生物应该是对手比较弱小，变异体显然不是一个量级。

　　……

　　虽然精神力没帮到忙，但罗夏得到空隙抽出战术刀来卡住门把手，这其实是下下策，这把战术刀是他目前的唯二武器。

　　不过有了它，也给了罗夏逃跑的时间，他现在手头没有枪支这种杀伤力大的致命武器，单使用战术刀和变异体近身格斗风险系数太大。

　　“这边。”

　　刚离开配电间，罗夏就看到走廊尽头有人用激光朝他晃了一下。

　　是陈翼。罗夏松了口气，赶紧跟了过去。

　　到了近前罗夏才发现陈翼也相当狼狈，浑身都湿透了，现在从头到脚都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如果不是他提前出声，隔着这里朦胧不清的雾气，实在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陈翼显然比他更熟悉这里的构造，带着他绕了几段走廊后，他们来到了一间极为宽阔的厂房，这里布满交错纵横的粗大管道，还有几个巨大的储水罐。

　　陈翼带着他绕行到最里面的储水罐，又踩着外面的简陋扶梯一路爬到最顶端。

　　罐子里装满了水，透过夜视眼镜水面看起来幽黑深邃，深不见底。

　　“跟着我。”陈翼说完，朝罐池一跃而下。咕噜冒了两个泡就不见了踪影。

　　罗夏刚想说他身上还有个包呢，才发现是防水的，便也跟着扎进水池。

　　跳进去才发现水里非常浑浊，无数颗粒物漂浮在他眼前，还好夜视眼镜有泳镜模式，入水自动解锁了潜水功能，这才能让他依稀看清水池的情况。就这样，罗夏跟着陈翼模糊的身影朝下游去，在他觉得一口气要用完时，前面突然出现一道亮光。

　　他加快了手里划水的动作，陈翼的身影也逐渐清晰。

　　慢慢，罗夏发现他们好像来了另一片水域，这时前面的陈翼开始往上方浮出，罗夏紧随其后，两人没多久一前一后重新浮出水面。

　　罗夏抹了一把从头发上不断流淌的水，总算看清楚眼前的环境。

　　陈翼带他从储水罐竟然游到了另一方空间。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小型储水池，只是很是狭窄，只在墙边设置了一圈平台。墙边的应急灯管闪烁不定，在浑浊幽黑的池面投下晃动的阴影。

　　平台上的人把他们从湿滑的边缘拉了上来。

　　陈翼甩了甩身上的水，介绍道：“周白安，这里的员工。”

　　听到名字罗夏眼皮忍不住一跳，脱口而出：“你认识一个叫周曜的吗？”

　　“周曜？”周白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没事。”罗夏赶紧摆摆手。

　　陈翼：“……”

　　周白安也没再追问，重新回到了不远处平台的角落。罗夏这才注意到平台上还有一个人。

　　陈翼在一旁解释道：“先遣队的，不知道怎么晕死了过去，周白安把他救下来藏在了这里。”

　　罗夏走近一看，发现竟然还是个熟人。

　　这人不就是前几天-7收容区和罗黎川一起的那个队员吗？只不过两次被他碰见都是晕死的状态。

　　但不等罗夏细看，陈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你怎么进来了？”

　　“他们没有派增援进来。”罗夏点到为止。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是进来才发现里面情况这么糟糕，就如景斯之前说过的，基地的一切都在特管局的监控之下，爆炸发生的几十分钟里，他们不可能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更何况陆陆续续从里面逃出来不少人。

　　陈翼刚毅的脸上表情十分平静，他没有在外面时的让人忌惮的暴怒，只是沉默了片刻：“我需要去配电间重新打开电闸，启动先知智能供水系统暂停供水，现在采冰队下潜任务暂停，如果这些储水继续流失，整个基地将面临严重的缺水问题。”

　　“我和你一起去。”那个变异体就在配电间。

　　陈翼把自己的战术刀和通讯器丢给他，淡淡道：“我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去做。我的通讯器权限比你高，找个有信号的地方联系罗黎川。”

　　说完，陈翼戴好夜视眼镜再次跳入水中。池水荡开一圈黑色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

　　“可以去上面试试。”周白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指向自己的头顶。

　　经过周白安的解释罗夏才知道，眼前这座自来水厂就是从前的城市遗迹，虽然后来修修补补，但是因为空腔资源匮乏，大部分基础设施还是沿用的从前的老设备和建筑。为了减轻供水压力，他们在自来水厂里修建了两座巨大的水塔以备不时之需。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在两座水塔下面。

　　只是，如果要去水塔就必须从这里出去。

　　看了眼昏死在旁边的男人，罗夏和周白安道：“你留在这里，告诉我上去的路径就行。”

　　“不行，我需要和你一起过去。”周白安说着也开始整理身上的装备，“要上去需要验证虹膜。”

　　一句话把罗夏的话堵了回去，罗夏再次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他又想起之前被寄生的人，想到这里，趁周白安收拾装备的空隙，他释放精神力朝男人身上覆盖过去。

　　精神力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刚触碰过去他立刻感受到一股异样，男人身上还真的有东西。

　　罗夏集中精神操控精神力，让它们像一张大网朝目标的方向罩下去，他的举动很快有了反应，藏在男人脑袋里东西感受到危机，和上次一样开始在男人头皮下蠕动，这次罗夏早有准备，随着他慢慢缩小范围，那东西扭曲了几下终于还是从男人耳朵里钻出来。

　　等那寄生物钻出来罗夏发现和上次那种“头发”差不多，离开宿主后迅速失去活性，罗夏眼疾手快用精神力将它吞噬了……这次吞噬比上次顺利得多，但是随之而来的强烈“饥饿感”还是让他额头瞬间爆出冷汗。

　　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周白安注意到时地上的男人已经开始悠悠转醒。

　　“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男人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手忍不住去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你醒了！”周白安脸色微动，上前将人搀扶起来。

　　简单解释期间男人也逐渐恢复过来，他不好意思挠挠头：“真是多亏了你们。我叫林期，先遣队的。”

　　这个林期不愧是罗黎川身边的人，身体素质确实过硬。在了解他们的计划和当前紧急情况后，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径直走向储水室角落那扇被封死的小门，准备强行打开。

　　“让开点。”林期低喝一声，双手抵住锈迹斑斑的门板。随着他手臂肌肉的绷紧，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罗夏注意到他小臂上青筋暴起，但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他们隐隐听到沉闷的爆炸声，整个储水室都跟着震动起来，水面上也激起细小的波纹。

　　“没时间了。”罗夏脸色微变，话音未落，林期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只见林期双目赤红，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作战服下的血管根根暴起。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整扇铁门竟被他硬生生从门框里扯了下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门框边缘还挂着几缕被扯断的钢筋。

　　“走！”林期将变形的铁门随手一扔，率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