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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若是能求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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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等人急匆匆赶往崇天殿,殿内一如昨日,帷幔高束,阵法还在,帘后两个布阵的道士瑟瑟地站在那里。
唯有地面上留有一件道袍。
缚仙阵,仅仅缚住了广凌子一件道衣。
从正殿穿行走到后院偏殿,殿门大开,空无一人,只有每一张桌椅上飘落一张薄薄的纸片。
广凌子的五个徒弟,原来只是五张人形剪纸。
看着这一幕幕,李简只觉悲从中来,握紧了拳头,他想挥拳发泄,可满目虚目,无处使力,忽而仰头笑出声。他竟妄想以此要挟广凌子,他就是一个笑话!
那个看不见的人,拨弄他的命运以此玩乐。在他快溺水时,提到水面喘气,在他以为得救时,又残忍地摁进水底,循环往复。
李简回到寝宫,面色平静,双目枯朽。百禄见他脸色不对,上前关切,李简只道:“你替我去拟一份旨,广招天下神医术士,只要能治好贵人的命,无论所要何赏,皆可满足!”
百禄微怔,立即颔首:“是……”
而这个消息一出,宋承与睿王立即赶来了。
“李疏檀!”睿王脚步匆匆,进门就喊,“你可知你这消息一出,会招来多少江湖骗子?到时皇宫岂不如菜场供台,传出去天下人嗤笑!还有那些人,就算真熬出来所谓的神丹奇药,怎能给皇兄服用,若是出了差错谁能挽救?!”
“就是啊!”宋承也走上前,苦口婆心:“疏檀,我知你忧心陛下,若真能招来神医尚好,可是那悬榜上还有道士玄僧,这算什么?若这种人真有神通,岂不是早已成仙,怎会入宫。”
两人一唱一和,李简却恍若未闻,把镂空银鹤铜炉打开,拿起镊子往里面添了一块白玉檀香,幽淡的青烟从细长中鹤嘴弥散而出。
李简看着那淡薄无力的香烟,半晌才道:“你们可知,陛下还能活多久?”
睿王一怔,“我皇兄……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最多三年。”李简转过头:“可广凌子告诉我,今年秋冬,也就是不足五个月,仅仅只有五个月!”
两人大惊,睿王辩道:“道士之言不可信!”
“可若是真的我该怎么办?”李简双目泛红:“你们让我放弃他吗?”
李简眼里的泪水流了下来:“若是能求医,我又何须信神?”
此后,皇宫道僧云集,人群往来不断。这些人通过层层筛选入宫,最终又需李简亲自审悉,能走到皇帝面前的不足十人。
尽管如此,文瑧醒来时总是不见李简,又见李简偶尔领着陌生人隔帘观察自己,文瑧还是推断出来了。
又一次饮完药,闭目躺下时,李简果然悄悄起身离开,刚挑开纱帘,身后就传来一声:“李疏檀。”
李简顿步,立即含笑回头:“原来陛下没有入睡。”
文瑧被百禄搀扶着缓缓坐起身,脸色仍是病恹的苍白,“你又去见那些道士?”
李简沉默,点了点头。
“是不是我快死了,太医治不了,所以你才找那些人?”
李简强忍胸中的酸涩:“瑧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
“我也想好好活着,可是生死由命……”
“我不认命!”李简面色激变,“凭什么!”
“我读圣贤书,习孔孟之道,让我明白生死兴亡,人世之常态。可现实却是让一个死去的重新来过,让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命运,却又被命运嘲弄践踏,让他清楚地看见这个世间的禁锢与边界,却又无力改变。”
“我怎能任由背后之人一次一次地耍弄我们!?”
“你……”文瑧眼眸的昏光闪了闪,低咳一声,“是不是你所说的前世?”
李简一听此言,瞬间扑上来,语气是难掩的激动,“瑧儿,你是不是想起前世了?”
文瑧摇了摇头,“没有,是你屡次提起前世,开始我以为是口误,后来在无眠时思索你前两年的言行变化,以及你回来后对我的剖白,大约也能猜到了。”
文瑧抬起眸:“若非如此,难以解释你对我态度的转变,以及对权力的摒弃。”
原来,有人相信自己的话。不会认为他是疯魔,不会认为他是在臆想。
“瑧儿……”李简仍怔怔的,坐下来,捧起文瑧的脸颊,一个干净而纯粹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将人揽在了怀中。
文瑧把脑袋倒在李简的肩头,环手抱住他,“跟讲讲你前世的事吧?是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才让你想远离我?”
屋内偶尔传出惊讶声,反驳声,撒娇声,两人窃窃私语,人间情话在月光里皎洁。
窗外虫鸣鸟叫,花香暗流。
至此,文瑧也就任由李简去寻那些方士熬药炼丹,虽然心里仍不赞同,却无力也没有精神去阻止。
不足一月,那些自称奇人炼制的丹药就供了上来。由道士与内侍共同试药七日后,李简才拿来两颗,一颗先由自己服下,两天过后,另一颗在睿王、皇后等人的目光下,才敢喂给皇帝。
说来也奇,文瑧的病情确有好转,一觉醒来竟能下床,甚至还可外出散步,饮食上也有了食欲。
李简大喜。又来一个老道自称会移天改命、请圣延寿之术。李简是真的急昏了头,竟对此深信不疑。
当即就按道士的需求,把皇帝的生辰八字交给老道设醮做法。十天后,到了所谓的黄道吉日,整个紫宸宫如道场,上表供灯,焚香扬幡,另在地面以人形站位布置七星阵,以人魂招神请圣。
然而法事进行过半,躺在床上的人眉头紧皱,意识模糊,气息紊乱。桌上烛火在风中飘摇,几番明灭。
李简心头乱跳,紧张地看着床榻上盖着道衣的文瑧,胸膛起伏不定,口中发出难受的闷哼,片刻后,额头一歪,一口鲜血从唇边涌了出来。
“陛下!”李简急速扑上去,文瑧幽幽睁了一下眼,嗓音沙哑,气息微弱,“让他们都走吧!没用的……”
李简忽然想到广凌子那句:妄翼其生,反促其死。
他们真的完了,争不过上天,也没人能救下他们。
此后,文瑧的生命以一种急遽的速度消耗下去。时常昏睡,难得清醒,沉睡时连呼吸都若有若无,醒来也是用尽力气,才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来安慰李简。
那个设醮的道士被李简斩首,宫中所有的道僧术士全部赶走,又派人去寻找广凌子的下落。
可是那样的人,除非他自己愿意出现,否则无人能请动他。
李简的心就像枯树上的叶子,一天落一片,一天一天地等,数着日子,盼着奇迹。每时每刻都守在文瑧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昏睡,什么也做不了。
夏季将尽,湖中的残荷枯萎,院子里的桂花又细细碎碎地开遍,每一天,李简都心惊胆颤。
他总是去探文瑧的鼻息,要么整天整夜抱着人,不敢合眼。
到了夜里,文瑧竟然醒了,只是瞳孔涣散着,喝了几口玉露羹后,眼神才逐渐有了些神采。
他见李简眼圈又红红的,打趣道:“原来你也爱哭。”
李简哑声道:“都怪我,若是我不曾离开你,你也不会心绪沉郁而病重。”
文瑧气若游丝地摇了下头:“灵灵,你不必自责,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是这个结局。”
一瞬间,李简的脊背从头至尾都凉透。
又是这个名字!
他开口询问,可是文瑧的眼皮缓缓耷拉又睡了过去。
直到立冬那天,小内侍忽然通传姚将军寻到了广凌子的下落,李简披上外袍就往殿外跑。
宫门外,姚孝林站在巷道,手中握着一张被折叠过的纸笺。他凝视着李简,目光十分凌冽,“李疏檀,你对我有提携之恩,我敬你。可陛下因何而病,你最清楚,若他真有……”
姚孝林顿声,没有人敢提那个结果。那个字太尖利,在舌尖滚动一圈,就带来尖税的刺痛感。纵然他从未得到哪怕仙人一个眼神,可他还是希望仙人病愈安然。
姚孝林喉间滑颤,语气凶恶:“你就去陪葬吧!”
李简恍若未闻,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纸笺,只盼着上面有灵丹妙药,神仙配方,能让文瑧瞬间绝处逢春。
可是展开,上面有八个字:有情无执,方得正果。
又是这样的话!李简瞬间撕碎了字笺。他看着地面上的碎片,只觉得自己跟这些纸片一样,碎得彻底。
他再也无人可以指望了。抬起头,咽下眼中的泪。
等回到寝宫,所有内侍宫女竟全都跪在地上,睿王,皇后竟都来了,围在床榻边沿哭泣。
李简身形僵滞,脚步迟顿着,忽然不敢上前,甚至想要后退,可天下没有回头路。
他被谁唤了一声,脑袋一片混沌,直到走到床榻,看见床上的人面白如纸,安静地闭着目。李简伸手去揉文瑧的脸颊,一片冰凉,又把床尾的锦被打开,盖到了文瑧身上,然后伸进被窝,去握文瑧的手:“瑧儿,还冷吗?”
床上的人眼帘完全合上,没有回应。
又过了很久,李简算着时间去扶文瑧喝药,可是床榻上的人毫无呼吸,手腕垂下,滑落在身侧,久久都没有回应。
李简不死心,又喊:“瑧儿,别睡了,你别睡了,起来看看我!”
“李疏檀!”睿王嘶吼了一声:“你清醒一些,皇兄……已经不在了。”
“不——不会的!”如同一个被掐住命运的疯子,对无法接受的后果发出疯狂的暴戾。李简死死握住文瑧的双肩不停地呼喊:“文瑧你起来,你快醒来看看我……”
可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崇宁十三年冬,宁朝第四代帝王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