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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上部完 从此,酒楼 ...

  •   皇宫挂起白幡,点燃长明灯,带着谨小慎微的声响,在夜里悄悄置办起来。可是李简始终抱着不会醒来的人不肯撒手。一夜之间,双鬓竟生出了不少白发。

      宋承来劝他,睿王、百禄,所有人都让他放手,可李简好像听不见一样,没有眼泪,也没有情绪,只是面色灰败,一动不动。
      到最后还是姚孝林闯进来,一拳打在李简的脸上,指着他大骂:“还在此惺惺作态!他落得这个结果都是谁害的!”

      鲜血从李简的鼻腔渗了出来,他恍恍惚惚擦了一把,再次看向着床上苍白人,颤着手,最后一次将人拥入怀中,直到自己的身体都被凉气渗透,终于放开了手。

      李简亲自为文瑧穿上一身繁复尊贵的朝服,又套上由玉片组成的金缕玉衣,梳理一头乌黑的青丝,墨发柔顺如缎,面色白净莹丽,他的小皇帝,才二十四岁,风华正茂,骄矜金贵,还正年轻。李简恋恋不舍地看着,一寸一寸抚摸文瑧冰凉的肌肤,轻声说:“别怕,还有我呢!我会陪着你的。”

      帝王七重棺椁,从里到外每一屋都涂上香料,摆放绸衣。每盖上一层棺盖,礼官都要大念悼词,赞颂帝王生前的功绩,四周之人也要闻声哭泣。

      到了最后一层,百禄抱来一个黄梨木箱,交给李简,什么话都没有说,然后对着棺椁重重地叩了三个头,回到寝间,写了一封信,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悬在梁上自尽了。

      李简听说后,怔忡良久,对着棺材道:“瑧儿,百䘵去找你了,你看见他了吗?”

      直到第十四天,陵寝御道的勘验,吊唁法事的仪程,及帝王丧礼各项仪制才全部完成。

      这些天,李简一直守在棺椁旁,不肯挪动半步,发头蓬乱,胡茬从生,直到入葬吉时前夕,李简才去沐浴。然后又回到灵堂,对着棺椁小声低语几句,随手招来一个小内侍,对他讲:“你替我传个话。等宋相来后,你跟他讲,我死后尸身不必入殓,跟着陛下的棺材一同入陵寝即可。”

      那内侍一听,吓得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李简扶他起来:“去吧!”

      转过身,从袖间拿出一个药盎,刚打开,身后蓦地一声吼叫:“李疏檀!”

      回过头,正是宋承朱华两人。

      “思华……”李简微笑着,缩了一下手掌,宋承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药盎摔到了地上。砰地一声,碎瓷四溅。

      “我就知道!”宋承看着李简,双瞳微颤。短短半月,李简原本只是鬓角白丝,如今竟是满头雪白。

      宋承强忍心中的悲痛:“学百禄那样去陪陛下?”

      李简平静道:“他在等我。”

      “那你父母呢?”宋承痛心疾首:“你可知晓真正的活人亲人也在等你。”

      “可……”李简动了动唇,低下头:“可是文瑧怎么办?他才二十四岁,他本不该死,因为我的伤害才致他心神耗干,枯竭而死。”

      “都是我的错,明明最该死的人是我。也许我死了,文瑧就能回来了”

      “你的错?”宋承嗓音逐渐沙哑,“那我们真是巧,我也觉得都是我的错。”

      “思华,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听我说,”宋承涩声道:“我明明知晓你对清漪无意,在他询问我意见时,还给他出主意,是我一次次给他希望。明明知晓他对我言听计从,我却从未劝阻他放下,反而纵容他。直到最后,陛下给了我警告,我还带他去见你。”

      “若不是我的纵容,清漪不会对你满怀希望,若不是我带他去送别你,陛下不会杀他,若是没有这个事情,你与陛下不会闹到相爱却相伤的地步,若不是你坚决离去,陛下就不会郁结而终。”

      “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怪谁?”

      宋承擦掉泪水:“这两年我甚至都不敢去见叔父,每一次看到婶娘的白发,叔父的强颜欢笑,我都无地自容,羞惭求死。”

      “如今,也算是等到这一天了。”宋承说着,忽然拔下腰间的短匕,朱华大惊,忙去争夺,却被宋承躲过,拔出短鞘继续对李简道:“李疏檀,你要死,我不拦你,我们一起下去给陛下和清漪赔罪!”

      说完就直接往自己胸口上捅,李简惊恐去夺,情急之下徒手抓住刀刃,手掌瞬间淌下鲜血,可还是晚了一步,那刀尖已经刺入宋承的心口,虽然不深,可宋承也缓缓倒地,朱华扶住人,朝殿外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宋承面色发白,喘着粗气,仍对李简道:“李疏檀,你若想死,我立即紧随其后。”

      李简满手殷红,满脸泪水,他何尝不知宋承话中的劝诫与挽留。他的老友早就看穿了他,在他面前上演一场苦肉计。

      可是李简已心如木炭,毫无生意。

      太医到了,宋承仍死死地盯着李简,不肯止血。

      灵堂之中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直到李简含泪点了点头。

      寅时过半,棺椁即将起灵‌,可李简显然未放下,仍存死志,死死地盯着那繁重的棺椁,似要一头撞上去。

      宋承撑着伤体,坐在李简身边低声道:“若你敢撞棺,我也敢血溅当场,我们都去给陛下陪葬!”

      李简哽咽道:“思华,你不必这样。这其中前尘因果你并不知晓。上一世死的人是我,明明我已经死了,却让我重生醒来,害了一个又一个人人……”

      “他们全都因我而死。”李简泪如雨下,痛到战栗,“命运到底为何要这般折磨我……”

      宋承见李简如此悲切,但言辞清晰,又连想到他的转变与先知,遂小声地问道:“听你好像两次提起前世,这是指什么?”

      李简便将前尘简洁地讲述一遍。

      宋承听完,虽然惊愕,可思忖半响,还是点点头,对李简道:“你看过诸多怪志,那些黄粱一梦,一夜返童,只当怪谈,可也许有人就真实发生了。”

      “虽然我很诧异,可细想下来,你突然的转变与先知确实不同寻常。”宋承转过头,“以前你是一个敢与天地争斗的人,如今却好似经历一切,只剩下无力的悲鸣。”

      李简哀声道:“所以你让我……”

      “李疏檀,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自陛下离世后,连着三晚我都做同一个梦,一个长髯仙人托梦给我,说你欲自尽,让我及时相救。”

      李简震愕。

      “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前世的死,才有了今世的生,甚至连我的梦中有都仙人叮嘱。”

      宋承谆谆劝诫:“我知你痛,可是命运让你生,一定有他的缘由与答案。”

      “你已经是活了两世的人了,你想一想,为什么命运非让你重生?”

      卯正已到,礼制官喊灵起棺。灵堂跪地的众人站起身,宋承仍对李简小声道:“疏檀,我们不妨活下去看看,命运到底欲意何为?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到最后不就有答案了吗?”

      一行人出了灵殿,走出皇宫,浩浩荡荡数百人手持幡旗伞盖,长街十里金纸飘散,招魂白幡随风飘动,李简一路跟随,他被人拦着,眼睁睁看着陵寝御道镇石落下。

      入冬的阳光明烈炽盛,李简缓缓抬起头,被强光刺中眼睛,眼泪再次从他眼中流了下来,他仿若喃喃自语:“我这样活着,与死有何区别?”

      宋承伤口疼痛难忍,满头是汗,时刻还要关注李简的情绪。听见李简说完这一句,静默半响,忽然指着身后一人对李简道:“这是跟了我十多年的护卫,以后他会跟你回芦州。”

      李简立即拒绝。

      “若你又想追随陛下,他会立刻飞鸽传书,最慢也不过十天,我跟你一起走。我们同年科考,一同入仕,死后仍可以一起下去侍奉君王,劝诫清漪。”

      李简枯站在原地,他想到家中给他寄来的信件,终于点了点头。

      宋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一年前,那个讲着灵异故事的说书先生忽然离开,故事还悬在那里,酒楼的常客都在问说书先生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一年后,那个说书先生再次出现在酒楼,众人却见之哗然。离开之前一头乌发,如今竟是满头白丝,仿佛苍老了十岁。

      有客人问他原因,李简笑呵呵地摆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传闻,他本人的故事可比他讲的故事精彩多了。可到底是什么故事,却没有一个人打探得出来。

      再也没有人劝李简成家。他像是一个守墓老人,守一座墓,走不了,出不去。有时从梦中恍惚醒来,看着窗外的月光,会忘了今夕何夕,文瑧还好吗?
      想着想着,恍然想起这是他的第二世,文瑧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可他还活着,却又像是早已经死去。

      承和八年,李桢病故
      承和十年,母亲程氏病故
      承和十一年,李简无疾而终

      京郊秋意已深,满目山色黯然枯瘦。
      宋承站在一道被风雨侵蚀过的墓碑前,一边轻轻掸着尘土,一边道:“清漪啊!那个说着要娶十八个小妾的人也走了,终生未娶,孤独终老。”

      “虽然孤寡,到也磕磕绊绊走完这一生啊!”

      上部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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