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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由爱故生忧 ...

  •   宋承到来后,大约是听说了刚刚的事,没敢露出笑脸,甚至连开口的称呼都思忖了一路,叫李相太过生分,叫名字又太过随意,可现在又是在官衙。

      宋承心中苦苦斗争,已经进了门,只能弓着腰,恭敬又谨慎地喊了声:“疏檀,你找我?”

      “坐。”

      跟进来的宫侍换了两人,谨慎又小心地给宋承奉上茶。

      李简把手中的名册推了过去:“你先看看。”

      别的什么也不说,宋承不解其意,快速翻开看了一遍,是流外和京地的四员以上官员任职的名单,六七页,几十人,到底要看什么?

      李简重新端了茶,茶叶也更换了,是初春的雨前龙井,前些日快马加鞭才送到宫里,不过十来斤,文瑧先赏了他一半。

      李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今日这事必定要传到文瑧耳朵里,若是问起来,他该怎么回答?

      “疏檀……”宋承斟酌着询问:“你是想提携人吗?”

      “是的。”李简道:“但是你看看名单上这些人,中庸者众多,能担全局的明正贤才却难找。”李简顿了下,目视宋承:“思华,我信任的人不多,你只管跟我说实话,你想上吗?”

      宋承惊愕,一颗心颤颤巍巍地晃,嚅嗫半晌才道:“担当全局……我知疏檀你是想抬举我,可是你也知,撇开我们宋氏一族‘当官不掌权’这一族规,你看我这能耐,实在、实在是……连我自己都没有信心。”

      “抛开这些,我只问你,你想上吗?人的能耐都并非一蹴而就,你若愿意,我先将你调入中书,先试练着。”

      宋承眉心微皱,思虑良久:“我先给你举荐一个人,待他来,你且看看是否能成大器。”

      “谁?”

      “郑崇之,如今在永州当司马。只不过这个人曾因得罪你而被排挤出京,不知你能否……”

      “郑崇之?在永州查税赋的那个人?”

      “是的。”宋承再次讲了一些他在京的事迹,以及在永州的政绩,李简才缓缓想起那个模糊的人影。记是一个人身形颀瘦,面目肃穆凛然的形象。在京时官职应该不高,具体是什么职位李简没印象,但经宋承提点,这个人应该是写奏折弹劾过自己,但这种人实在太多了,根本不用李简动手,李氏同党就会把这类人排挤出京。

      “比起那些只敢借着诗词文赋含沙射影抨击我的酸腐文人,”李简笑了笑:“他确实胆子很大,是个能干的硬骨头。”

      “行!先把他调回来!”

      李简立即让吏部写了调职任命书,如今任何文书都得有皇帝朱批,李简到了御书房,门口只有两个守值的内侍在,殿中空无一人,李简问起来,守值的内侍说陛下去了朝阳宫校场,
      李简这才想起来上午好像有个人来传旨,说陛下想举行一场狩猎?

      李简便把郑崇之的任命书放在了御案上,他转身去找董兰,事出突然,李简只能扯下腰迹的莲纹青白玉坠送出去,这还是文瑧赏给他的,算是借花献佛,把长乐的调回内书堂的事给解决了。

      到了第二日,李简见那郑崇之的调职文书并未批敕,他屡次想开口询问,文瑧却是一副冷面寡言,爱答不理的神情,要不就是借口说别的事情。而这一开口,还不如不开口——

      “听说昨日,李相在官署发了好大的脾气,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逃不过。只是发生什么事,皇帝会不知道?

      李简如实说:“让他们举荐个人,可个个都怀着私心,争执不休。”

      “这在朝堂之中不是常有的事,怎么李相就这次动了怒?”

      果然不好糊弄啊!李简嗟叹,他还没想到理由,殿外内侍传报,颜太傅来给文瑧授课。

      有人来,这个事情应该可以悄无声息地安息了,李简松一口气,想要告辞,文瑧又丢给他一本奏折,大理寺呈上来的死囚复核勾决名单。人命关天,慎刑复奏,完全是皇帝集权。这事情李简可不能代理,他也就假装翻看着,结果殿外又响起通传,颜皇后娉娉婷婷地踏进殿中,身后由侍女端着两盎消食的玉露山楂羹,显然一份是给自己夫君,一份给自己的父亲。

      此时李简还在这里,委实有些多余了,赶紧起身告辞。

      出了殿门,李简听见了颜皇后温柔而又亲昵的谈笑声,像情人之间的低语,只有心爱的人能听清……
      文瑧现在应该有些喜欢上皇后了吧?颜润华性情贤德温婉,面容皎然秀丽,一起迎进皇宫的三妃,就属皇后最美,皇帝喜欢他也是情理之中。

      并且李简还知晓,这两人并不如文瑧所说,从未见过面。颜父是前朝国子监祭酒,当世大儒,德高望重,颜润华从小就跟父亲进过宫,后来文瑧登基,李氏掌权,颜家作为先帝老臣,被李简架空了权力,才退居朝堂。
      如今颜家出了一个皇后,也算是苦尽甘来。

      这新婚小夫妻恩恩爱爱,李简的心绪倒也能压一压,忍一忍,只是这正事什么时候给他办?

      李简连续等了三四天,很多奏折都批了,偏偏这个郑崇之的任命书就晾在那,一问起来,本就对他爱搭不理的文瑧,脸色更冷了……

      隔三差五就闹这么一出,李简十分郁闷,当晚就约了宋承大吐苦水,喝了满腹酒水都成了的苦汁,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宋承也因那个狩猎之事烦忧。这是皇帝自登基第一次举行狩猎,所有高门世族子弟皆可参加,地址选在皇帝猎苑的凤阳山,离京仅有两日的距离,不远,却花费重金,耗费千余人力物力,工部、太仆寺、司农寺,大批人员全都派去督备。
      虽然他这个礼部侍郎不用去抓猎物,但是任何皇室活动,礼仪规制都少不了。
      宋承没有想到,刚办完皇帝大婚,又来一个皇家狩猎。

      两人抱着酒瓶,相互大吐心酸泪。喝到快散席时,李简才想到问,宋清漪怎么没来,宋承说他以后都不会来了,李简问为什么,宋承就复述了一遍宋清漪的话:“自己人拙嘴笨,怕说错话,得罪了李相。”

      李简还以为是上次宋清漪醉酒抱着自己哭,觉得丢脸失态了,便道:“上次的事我不在意啊!难得见他少年情绪,多可爱啊!”

      宋承醉醺醺地摆摆手:“跟上次的事没关系,反正他就是不想见你了。”

      李简感到怅然,完全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些小崽子。

      前世他活得哪有这么累?如今放低姿态,一个两个反而都莫名其妙给他甩脸色。

      然后酒醒了正事还是得办。李简近日再三向信任的官员确认过,文瑧与郑崇之从未见过面,说不定根本不记得他,更谈不上得罪文瑧。

      到底何故不批复?李简思虑无果,再次进御书房时,见殿外守了一个人,起先一眼习以为常,再看,竟是长乐!?

      他垂着头,与另一个内侍一起值守在外。李简立即走过去,低声问:“你怎么又到这里了?”

      长乐缓缓抬起眸,在缓慢的动作中,哀戚的泪一点一点漫出眼角:“陛下把我调回来的。”

      李简恍然望向殿内,文瑧到底想怎样?

      不愿放过自己?如果真是这样,李简认了,可是他不应该牵连无辜的人。
      虽然长乐现在没事,文瑧还不敢杀他,可是皇宫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动不动的罚跪掌嘴,羞辱责骂,不死人,可也是对人格和身心,尤其是长乐这种识文断字的官宦之子,极大的践踏和折磨。

      李简踏进殿内时,隔着一道流云仙人挥扇屏风,看见那个纤逸的身影拿着剪刀,正修剪一枝五针松,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剪刀起落的咔嚓声。
      李简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这一幕让他想到前世,也是一个明暗分割的殿堂,李简踏进去,良久,文瑧才抬首,唇角弯出一丝淡淡的笑:“李相来了啊!”
      然后拿出桌上的奏书,一本一本开始宣读他的罪状。直到殿内忽然涌出几十个禁卫军,李简都没有一丝反抗。
      太过自负的下场就是这样,怨不得别人。

      李简盯着那地下掉落的绿枝细针,像是修剪断掉了谁的棱角傲骨。

      文瑧做完这一切,把剪刀递给了百禄,才转首望向李简,隔着一扇屏风,沉默地望着他,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怨。他并没有资格爱,身为臣子,也没有资格对皇帝生怨气。

      冗长的沉默中,李简绕过屏风,向文瑧行了礼。

      文瑧只是点了一下头,也不说话,坐回了书案旁。

      李简看着他这个态度就来气,掌了权就是不一样,越来越难伺候。李简也懒得再绕弯子,直接走过去,翻出桌上积压的调职文书,递到文瑧面前,颔首道:“陛下,臣想将永州司马郑崇之调回京,此人在永州暗查赋税,厘正典章,是个有才德的人,这一页记录着他在永州的政绩,请陛下过目。”

      文瑧却只是瞥了那奏书一眼:“李相做主即可。”

      “陛下已经亲政,还是由陛下亲自裁定比较妥当。”

      文瑧忽然抬眸与李简对视,窗外的日光落进文瑧那双玲珑眼里,眼眸平静如水,可是眸光闪动间,满目都是深邃的波澜,像是暗藏着无数难言的心事。

      李简认识皇帝太久,太了解他了,那是难以言明无法诉诸的怨。
      到底谁又该怨谁,又怨什么呢?

      等了很久,文瑧终于开口了:“李相想提携人,我没有意见,只是一个外放官员,忽然进中书,李相是何用意?想培养他?”

      李简静默片刻:“是。”

      文瑧收回了目光,也不必再问了,李简是真的想辞官归隐,他放弃了自己。
      可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真实掩藏起来反而有转机。文瑧把奏书推过去:“既如此,就按李相的主意办吧!”

      听听这是什么话?!李相的主意?一句话又将他打成专权摄政,这明明就是商协,若是不同意换一个人不就行了?

      李简只能当成小孩子又一次任性,反正他放权之后,文瑧就越来越任性。

      李简接过奏书,拿起御笔,直接替皇帝批复了,喊人快马加鞭送出京。

      这下小皇帝彻底不高兴了,垂下湿蒙蒙的眼睛,竟要起身离开,李简还在翻开积压的奏折,一见文瑧离开,忙跟上去:“陛下,陛下你去哪里?”

      肢体的动作本能地比理智更快一步,李简情急之下竟握住了文瑧的手腕,春衫单薄,又没控制力道,那伶细的腕骨在疼痛中轻轻颤动,却不舍得挣扎。

      文瑧微咬了一下唇,目光缓缓向下:“李相还要做什么?”

      李简本打算借着积压的奏折跟文瑧说说话,等他心情开阔了,再提起长乐的事,若是人走了,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李简无知无觉,也不松手,低声问:“陛下怎么把长乐调回来了?”

      文瑧一听,手腕的挣扎带着深深的憎怒,猛地甩开:“朕用他甚是舒心,李相又为何将他调走!”

      “这是真心话吗?”李简逼近文瑧,吐息可闻的间隙让文瑧的心跳慌乱起来,可是李简的每一次开口都将他拉回现实,“据臣所知,长乐在御前并不受待见。”

      文瑧扬起唇:“还有什么是你李相不知道的?”

      “陛下……”李简垂下眼帘,感到一丝无力,半晌:“你们都下去。”

      百禄与奉茶的内侍望了皇帝一眼,然后悄声掩门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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