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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远远爱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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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的春色搅得人心如春水荡漾,李简盯着莹白俊秀的天子,太干净,太美好了。李简真的很喜欢看文瑧着一身白衣,白衣出尘,步履飘动间如人间落世仙人。
文瑧大概是发现了,所以在自己面前才选了这一身明净的白缎锦衣。正如昨夜,白绸春衫,一片素白,他只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可是李简却是满心难言的情欲。
这太正常了,远远爱一个人是不够的,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把人深深地揉进怀里,吻他,要那秾妍的花苞只为他一人绽放。
前世他就这样做了,结果落了个生不如死的下场。这一世,李简除了离去,没有第二条路。
“李疏檀!”文瑧喊醒他:“这朵花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摘下来。”
李简恍恍惚惚跟着笑,“好。”
两人淋着泛白的晨光继续往前走,然而有纷扰的脚步声跟了上来,身后来了人。李简顿步回头,有长乐,有百禄,还有皇后宫中的掌侍,她走上前来,朝文瑧行礼道:“奴婢躬请圣安,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文瑧的目光一瞬间曲折了,他转眸望向李简,怔怔的,良久,却笑了出来:“原来这就是你对徐长乐说的话。”
李简垂下了眸。
“李相真是聪慧仁心,一个主意既保住了长乐,又撮合了朕与皇后。”
李简低声道:“陛下与皇后和睦恩爱,是大宁之福。臣……就先告退了。”
发髻上的那枝杏花,于无人处还是凋落了。
第二日上了朝,果然又出现弹劾声,无非是李简身为宰相心职不正,引诱皇帝出宫,又罔顾陛下安危让陛下夜宿宫外,就差说他们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李简听着没说什么,倒是龙椅上的文瑧冷冷地道了句:“张御史的耳目倒是灵通,既然那么灵通,不如替朕往河东郡走一趟,听说那里官绅勾结,纷撒赋税,你去查清楚。”
“这……”赵邑面色苍白,满头冷汗,领了旨意。
河东郡正是赵邑的本乡,当地官绅的操作他岂会不知?既然知晓又岂不从中分取利益?只是他没有想到皇帝知晓一切。今日短短几句话,分明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一场硝烟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李简甚至没有闻到一丝烟火味,就全身而退。
其实这是早就探出来的消息,文瑧却一直没有处理,李简只当他是等着更成熟的时机,今早当然不能算,只是赵邑倒霉自己不干净还要往枪口上撞。
无论此事他查出个什么结果,他的官位都到头了。
下朝时,李简抬眸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文瑧,他由内侍扶着起身,眉目间的阴沉没有散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洒向阶下。
难道还因昨日的事生气?
李简立即想到徐长乐,天子之怒,最容易迁怒的就是御前的人,而长乐因自己的缘故,早已成了皇帝与太后的眼中钉。
李简进了官署,第一件事就是差人叫来长乐。
这孩子也曾是官宦子弟,因父亲贪墨落了罪,他也跟着流放,两家曾有些交情,李简就出手救了下来,可毕竟是罪臣之子,救下来也充入官奴,净身进了内庭。当内侍固然屈辱,可流刑三千里,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无论少男还是少女,几乎都是丧命的,路上指不定要受多少屈辱折磨,留在皇宫,至少能保一条命。
但是李简因为对文瑧的私心,把长乐从内书堂,此后又调到了御前。几乎可以预料,前世自己死后,长乐必定也是挫骨扬灰下场……
长乐进来时,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伤痕,李简还是问:“昨日,陛下有没有为难你?”
“回李相,”长乐恭顺道:“陛下没有为难奴才。”
李简点了下头,想了想:“如今你留在御前,陛下就会觉得你是我的眼线,我也有疏忽的时候,怕不能及时护住你,你想一想,是想继续留在御前,还是有别的出处,我找董大监给你安排。”
长乐有一瞬间的愕然,反应过来后眼圈已经红了,微抿着唇,却不敢说话。
“你不用紧张,实说便是,我既然答应你父母护着你,自然会做到。”
长乐缓缓开口:“奴才……想回内书堂,想在那里清清静静了此残生。”
如果不是获罪,此时这孩子至少该是个翰林才子了。李简叹息一声:“你放心!”
长乐要告退时,李简再次喊住了他,犹豫良久,还是低声问:“昨夜……陛下宿在何处?”
长乐一怔,立即道:“宿在皇后的凤仪宫。”他抬眸瞥了李简一眼,像是报恩似的,把知道的消息全都吐了出来:“自陛下成婚以来,除了第一晚进凤仪宫,此后皆宿在自己的寝殿,却又因此被太后训斥,便开始宿在皇后的寝宫。”
“知道了。”
“奴才告退。”
长乐推开门时,带进一缕春日的风,暖风如此温柔温和,李简却觉得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变凉,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偏又落入了水潭,越是挣扎,失温的越快。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吗?怎么还会心痛?
更何况上一世已经经历过这种痛,怎么这一瞬间他想疯狂拍打桌面,掀翻一切。
上一次他是怎么经历来着?他收到这样的消息,当时就坐不住了,那明明是他的人,却与另一个女人肌肤相亲,翻云覆雨!李简又急又痛,一夜未眠,早上来束发的侍女不小心扯到了他的头发,他一巴掌甩到了那个侍女的脸上,侍女直接被打得口齿出血,俯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可是过于的恐惧让她连求饶的句子都说不完整。
李简看得厌烦,让所有人都滚了出去。
他知晓不应该被愤怒控制,把怒气撒向无辜的人,可是那种情绪烧穿了他的心,比愤怒更可怕的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凉。
他以为自己权势滔天,无所不能,可说到底,他能掌控什么?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了。唯一能掌控的是朝一个无辜的人脸上扇一巴掌。
可是重生一次,他竟然还是想要去爱皇帝,还想要去控制他。
他得快一些离开,否则他终究会走向上一世的结局。
李简手中握着笔,快速回想,在前世的这几年发生过的大案,遒劲如嶙峋老松的字迹一字一字落在纸上:
崇宁八年皇帝大婚,同年冬,寒州物资案,牵涉贤妃之父——昭义大将军,李简细查,遇刺,恢复后,已有官员顶罪自杀。
崇宁九年,初夏,原州急报,当地发生蝗灾,旱灾,颗粒无收。同时皇子出生,李简心绪难平,借此去原州赈灾,皇帝却在朝堂换掉他大部分势力。
崇宁十年,科举案,出现泄题事件。同年,皇子夭折。
崇宁十一年,便是震惊朝野的李氏四七十项重罪案,牵扯数千人,死伤数百人。什么罪名都按到李简头上,更导致崇宁九年的科举考试全部作废,只因为他读了举子文章,夸赞几句,最终被认定李氏泄题,往朝廷安植党羽。
李简越是回想,越是冷汗直流,他必须在崇宁九年,也就是明年,皇子出生前离开。否则皇子夭折的罪名也会被莫名其妙钉到他头上。
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可如今中书令的位置到底能有什么人接?
门被轻叩了两声,进来是御前奉茶的内侍冯秀,他略微颔首传了皇帝一个口谕,大致是陛下想在五月中举行一场游猎……
李简心中的悲与怒,嫉恨与酸涩仍在翻滚,恍恍惚惚也不知听到了什么,反正是皇帝的命令,既然皇帝已经下旨,又何须来问他!
李简骤然吼道:“陛下既已决定,就按他的命令去办,不要什么事都来问我!”
那冯秀一愣,忙低头道:“是是,奴才告退。”
人走了,李简又拿起那本官员任职名册,上面还留下前些日圈下的几个名字,可却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他叫来吏部侍郎,考功司,台院侍御史,门下侍郎,以及他手下中书侍郎朱华,让他们直接提议陈述,听一听他人的意见,总好比自己胡思乱想,强势定夺的好。
然而李简很快听出来,几个人话里话外都夹杂着自己各自的心思与利益关系,吏部的人若赞成了其中一个,御史这里必定会挑出这些人过往问题,说到最后,朱华都掺和了进去,听得李简烦躁不已,伸手去端茶,偏偏茶杯滚烫,烫得他一下子缩回了手。
有人仍旧唾沫横飞:“……除了巧言倡和,献媚主上还有什么能耐!分明就是一个无知蠢吏!”
李简突然挥起茶盏,猛地一把翻砸到地面!
尖锐的碎瓷声一下子止住了所有话音,在场的官员皆是悚然一震,面面相觑。
侍茶的内侍已经吓得跪在地上,如同惊弓之鸟似的哆哆嗦嗦:“是奴才服侍不周,求李相开恩、求李相开恩饶了奴才……”
重活一世,李简一直以为没有什么事能让再失控,偏偏今天没有忍住。
这事不能怪别人,各有各的立场,人必然会为自己的利益着想。还有那茶水,放凉了他都没有喝,人家才重新沏上,他不留神就去端杯。
李简努力平复思绪:“都给我滚出去。”
所有人迅速行礼告退,一个内侍才跨出门槛,李简又道:“把宋承叫过来!”
“是……”
李简缓了缓心绪,起身走到窗台,推开窗,浓烈的春光挂在枝头,院中的白玉兰花高洁地开放着,花枝高高林立,宁静而沉着。
他不该怒砸茶杯,这事肯定会传出去,指不定又有多少人要揣摩他的心思。
李简心叹一声,历经两世,竟然还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