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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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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是薛静娥。
这位独自在塔上守了三十年的守塔人倒在船长室的地板上,手还紧紧握着。她瞪大着眼睛,运动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呈现出不详的暗红色。然而薛静娥并没有死,她艰难地扭转着头部,努力向门的方向看去,一点血沫沾在她的唇角,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溢。
江月濯从甲板上冲进来。
薛静娥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向她伸过去。
江月濯半跪在地上,紧紧握住薛静娥瘦长的手指,感觉自己掌心里似乎被塞了什么东西。薛静娥紧紧盯着她,含混地吐出几个字:“住……久阴……”
“让开!都让让!”陈青菲和大头拖着急救设备跑进船长室,慌忙给薛静娥的身上连接仪器。江月濯被迫松开薛静娥的手,而她依然在看着江月濯,嘴唇不断翕动着。
她在……说什么?
江月濯茫然地站在原地,让开通道,好方便陈青菲等人把薛静娥推出去。船长室里转眼就空空荡荡,只有地面上还残留着一点鲜红的血,昭示刚刚发生的事情。江月濯摊开掌心,是一枚小小的纽扣样东西,这是“塔”的总系统访问令牌。
她停了片刻,蹲下身,轻轻抹了一下地板上的血迹。
好像还温热似的。
船身轻轻一震,船长室的操作屏亮起来,跳出很多江月濯看不懂的参数。塔的自动行驶系统已经启动了,正在向遥江市驶去。
“她说的应该是烛九阴。”飞镜轻轻说,“古代神话里人面龙身的钟山之神,睁眼为日,闭眼为夜。”
江月濯蹲在原地,没说话。
飞镜默然片刻,又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哭吗?”
江月濯抹了把脸,站起来,“不想。”
她快步向外走,即将出门的时候突然问:“飞镜,你知道是谁动的手吗?”
飞镜不知有没有察觉到这句问话背后的意味,回答:“我并不清楚,塔上没有互联网,薛女士使用的网络是内网,我无权接入。”
江月濯走上了甲板。
薛静娥已经送到急救舱内救治,并不在这里,甲板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海浪声。车队的所有人都聚在这里,然而没有一个人说话,陈青菲站在人群前,神色压抑如同待喷发的火山。
“出事的时候,谁不在?”她压低了声音说。
没有人出声,在场的人左右看看,目光里有恐慌、压抑、疲惫,唯独没有怀疑。这支车队不是临时组成的,他们共同在充满危险的地面上奔波了许多年,彼此之间充满信任,要让他们怀疑自己的同伴,简直比送死还难。
“青菲姐,当时情况那么混乱,根本注意不到谁在谁不在啊。”有个小伙子挠挠头发,为难地说。
“我不是想为难大家,但是船上一共就这么多人,当时小江在船下杀怪物,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就只剩下咱们。”陈青菲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今天能袭击薛老师,明天就能暗杀自己人,你们真的想和这样的人共事吗?”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我可以先自证,我全程都在甲板上,应该有很多人听见了我的声音。”
其他人陷入了深思。
江月濯静静看着这一切,她靠在栏杆上,海风吹着衣角,朝着天空扬起来。今天的天气在短暂晴朗后又陷入了阴沉,乌云仿佛就压在船头上。塔正在缓慢地向着天波县行进,海浪比昨天要大,推得船也摇摇晃晃的,很难完全站稳。
她低声说:“为什么?”
飞镜问:“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要袭击薛老师呢?”江月濯好像在自言自语,“薛老师在塔上守了三十年,期间有很多机会可以动手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挑在这个时候?”
她的目光在船上逡巡,“有什么……不一样呢?”
甲板上有人吵了起来,唯独这一小片依然静默。江月濯转过头,定定看向船舱的最上方。
“……同调。”她喃喃,“他们是奔着同调来的。”
“既然能把超生物向偏人类的方向同调,那一定也能反过来。”江月濯站直了身体,“对,就是这个!”
她向着船舱一路狂奔,就在当初薛静娥为她做检查的那个房间,“同调”就在那里!
船舱里安安静静,门虚掩着,地上有一条长长的水痕。
江月濯缓缓推开门。
一个男人站在里面,金发蓝眼,长发束成马尾,穿着熨帖笔挺的西装。他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唇边仍带着笑。
是塞缪尔。
“我还以为你们没这么快反应过来呢。”他有些遗憾地说,“你比我想的要聪明点。”
江月濯脊背绷紧,警惕地看着他,“你没死?你想干什么?”
“我当然没那么容易死,我的能力可是天赐的造物,是带人类走入新世界的门扉!”塞缪尔张开双臂,他的手指和胳膊都化成细长的枝条,摇摇摆摆地向四周伸展开,“你们这些人怎么总也不明白,超生物才是进化,为什么一定要执迷于人类孱弱的□□!”
他的申请逐渐变得执迷,越来越多的枝条从他身上“流”下来,像蛇一样四处攀爬。江月濯刀锋横扫过去,那些活物似的东西就像真的有痛觉一样蜷缩起来,抱成一团。塞缪尔的脸还没有完全变化成枝叶,他看着江月濯冷笑,“你以为你还能阻止得了我吗?这东西在这,你不怕毁了它吗?”
江月濯咬牙,握紧大庭。
他说得对,同调机器就在塞缪尔背后,她不能冒着毁了它的风险释放高温,这简直就是塞缪尔的免死金牌。
她重重把舱门合上。
为了确保不漏水,这间舱室的密封性做得非常好,一旦锁死舱门,别说塞缪尔的枝条了,连屋里的空气都别想出去。正在异化的怪物显然并不太在意这个,他的身体正在崩塌,游动的树枝顺着机器外壳向上攀爬,想找出缝隙钻到里面去。
“又是这一招……”江月濯小声嘀咕。
这帮外神会的疯子到底想干什么,只派一个人来可不像是要夺走机器的样子。
“阿纳斯塔西娅比例,这是我们终身奋斗要跨越的一道坎,现在只要有这个……有这个就够了!”枝条在机器上扭曲地爬行、舞动,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一层,视觉效果十分令人不适,它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入口,只要能进去,它就能完成他们一直以来的梦想。
它找到了。
枝叶顺着缝隙钻进去,试图调转设置,打开开关,然而无论它们怎么努力,这金属疙瘩总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只是一个结构复杂的装饰品。
江月濯拄着刀,叹气,“看来异化真的会影响到脑子。”
飞镜默默地发出一道电音,表示认同。
“什么?”满屋的枝叶互相摩擦、震动,发出近似于人类嗓音的说话声,“这东西,为什么没有反应?”
“当然是因为没有能源。”江月濯很疲惫地长长吐出来一口气,神态就好像老师在课堂上发现自己的学生是个非病理意义上的弱智,“你们弄来的超生物围着船这么长时间,就没发现这玩意只用了一次?”
所有枝条都停滞了。
片刻后,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因为没有能源……我还以为是因为已经得手了……”
江月濯和飞镜默然。
一时间竟不知道是此人本身智商就有点问题还是异化能力侵蚀了他的脑子。
枝条狂怒起来,在地方有限的舱室里胡乱挥舞,险些抽到江月濯身上。原本听起来就很怪异的人声更加癫狂,“不可能……不可能!”
江月濯生怕这东西脑子不清楚发狂把仪器打坏,毫不犹豫地切换成黑瞳,整间屋子的温度瞬间低下来。这团不知道应该说是塞缪尔变成的还是变成塞缪尔的枝叶说到底也还是植物,怕热怕冷,很快就行动迟缓,如同进入冬眠一般渐渐不动了。
她像个勤劳的清洁工一样把这堆玩意儿收集起来,找来一只袋子,堆在里面,又把袋子口严严实实地扎起来,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没想到阴谋解决于敌人太蠢……”江月濯有点忧伤地说,“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
“……”飞镜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赶紧转移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这堆东西未必是塞缪尔,应该只是他异化之后的一部分。”
“我预备把它烧了。”江月濯拉起袋子,打开门,没想到这东西还挺沉,“塔现在已经不安全了,希望机动队在来的路上,得让他们把同调机带走,否则外神会早晚会再来的。”
她用力把袋子向外一扔,还在半空尚未坠落时整只袋子就已经被燃烧殆尽,只飘下来一点点黑灰色的余烬。江月濯拍拍手,重新关好门,向甲板走去。
揪出内鬼的行动仍未结束,陈青菲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她看到江月濯过来,问道:“刚才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江月濯朝她笑笑,“而且现在我已经知道到底是谁袭击了薛老师。”
“是谁?”陈青菲一惊,紧紧盯着她。
“是你。”江月濯转过头,目光落在人群里的某人身上,“那天晚上见证薛俊博失踪的人,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