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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红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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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濯看见了妈妈。
是一开始的,她自己的妈妈。穿着警服的年轻女性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撕开了一半的画。画是用蜡笔涂的,颜色稀奇古怪,线条天马行空,一看就是出自小孩子之手。年轻的女警官苦恼地皱着眉,柔声对面前的小不点说:“不要哭啦,是妈妈不对,妈妈给你重新粘起来好不好?”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发绳是手工编的红绒花。她哇哇大哭着,指着女警官控诉:“月牙……好久……画了好久!”
女警官蹲下来,轻轻抱住小女孩。
她们的身影仿佛在薄雾中,逐渐被稀释、褪色。江月濯呆呆地站在一边,泪水充盈眼眶。
女警官的身影变得更加纤细,警服变成了一件白色吊带裙。那不是她的母亲,那是白梅。哇哇大哭的小女孩也不是她,是江月。
这是江月的记忆。
年幼的江月濯不会画画,母亲也不会给她编可爱的绒花。她是在孤独里长大的孩子,与她为伴的只有冷冰冰的玩具,还有阳台前的一小片月光。
白梅牵着江月的手,她们的背影像没入树丛的鹿群。江月濯追上去,可她始终被隔在几米之外,永远也碰不到。
就好像……天星塔上。
她被打碎了。现在还活着的这个不是江月濯,只是一具由曾经的“江月濯”碎片拼起来的躯壳。她没有来处,没有归所,只是一朵在异世流浪的孤魂。
江月濯仰起头。
苍野星穹如洗,淡紫色的星云在她头顶上缓慢旋转,如同宇宙里盛放的巨大玫瑰。一条红龙在星群间穿梭,金色的尾翼抖落钻石般的月辉。那条龙仿佛在鸣叫,龙吟如高歌,在星轨间回荡。江月濯似乎看到祂的眼睛,烈焰般的金色,燃烧着高傲与威严。
她看呆了。
“放松,孩子。”脸颊上传来微微的刺痛,好像有人正在轻轻为她揩去泪痕,苍老的女声温柔,轻轻笼在她身边,“不要哭。”
母亲的和孩子水墨般淡去,红龙盘旋着缓缓落在她身前。江月濯与祂对视,闻到钢铁的冰冷气味。
祂的鳞片富有韵律地开合,龙须水波般拂过江月濯的脸。她眯起眼睛,微微一偏头。
她耳边响起龙吟。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江月濯奇异的理解了。光滑冰凉的鳞片擦过她的皮肤,是如同金属一般的质感。她打了个哆嗦,龙环住她,金线般的长尾绕过手腕,柔软而细腻。龙在说:“不要怕。”
江月濯浑身一震,慢慢醒了过来。
“你醒啦?”薛静娥站在旁边,手里拿了一个纸平板,好像正在查看数据。江月濯坐起来,身上连的数据传输线都已经拆掉了。她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看到了些过去的事?”薛静娥语气轻缓地问,“这东西确实会刺激到海马体,看到记忆是很正常的。你有没有看到些别的,和你的矿物病有关的?”
江月濯缓缓收拢起手指。
“我看到了……红龙。”她说。
薛静娥停下动作,专注地看着她。
“其实我在觉醒矿物病之前就见过祂,这是第二次。”江月濯看着自己的手掌,属于人类的手指慢慢变成利爪,覆满细小的红色鳞片,“祂好像在对我说话,很奇怪,我能听懂。”
她仰起脸,迷茫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薛静娥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
“那就是你,孩子。”老太太说,眼底闪烁着星星似的光,“你是红龙,独一无二的幻想型。”
“我以前有幸给另一位幻想型做过检查,她见到了白泽。”薛静娥滑动着纸平板,找出一份有些年头的记录,“就是那个全知万物的神兽白泽。她描述的情况是白泽卧在水边,和她紧紧靠着,和你的描述有些相似。我猜这可能是某种古代神话的具象化,就像用符合特征的恶兽名字代称那些超巨型超生物一样。”
江月濯迟疑着说:“就像……九婴?”
“是的,就像九婴。”薛静娥点点头,“你的状况还不错,但最近是不是使用异变能力有些频繁?建议你还是尽量少用,虽然你情况特殊,异变的速度比较慢,但还是有风险的。”
薛静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放在她手心里,“这个是矿物病监测仪,能随时监控你的异变程度,如果你短时间内使用异变能力过多,它会发出警报。”
江月濯把它贴在自己手机内侧,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出去。”薛静娥打开门,“他们会在这里休息两天再出发,我给你安排个视野好的房间。”
老太太俏皮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你喜欢海吗?”
她们走出门去。
自动驾驶的轮船徐徐启航,船头上一面红旗迎风飘扬。海面温柔起伏,浪花也如少女风里扬起的裙摆般轻盈。一只海鸥大声叫着,从半空俯冲而下,叼起一尾亮闪闪的鱼。
汽笛拉响了,传出去很远。
“睡一会吧。”薛静娥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是个阴天。
虽然没有太阳,但天气依旧能称得上不错。海面平静依旧,站在甲板上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风。薛静娥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的脚步声。
来人是江月濯。
“你看,我们要去那里。”薛静娥指着远处一座岛说。
那座岛看起来不大,上面似乎立了个高高的东西,周围全都是树,一片苍翠。薛静娥扶着栏杆,目光平静而怀念,“那里以前是座很有名的海边悬崖,后来整座城市沉没了,它就变成了岛。世事还是挺神奇的,是吧?”
塔慢慢靠近了小岛。
岛上没有渡口,薛静娥把船停在海上,甲板下伸出去一块长长的搭板,供人前往岛上。薛静娥提了一只铁皮小桶,带着江月濯一起上了岛。
向上的路很粗糙,只是很简单地铺了碎石头,两边长满了杂草,还有几棵江月濯不认识的树,灰褐色的麻雀落在树枝上,歪着头看她们。她们顺着登山道向上走,拐过一个弯的时候,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中间竖着一块高大的石碑,那就是江月濯在船上看到的东西,上面用金粉题了字,只是年代久远,金粉剥落,显得有些斑驳。
题字是“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这竟然是座人民英雄纪念碑。
江月濯心神震颤,不由自主地看向薛静娥。薛静娥唇边仍带着一抹笑,惆怅而感伤,“这里是遥江市的月灾烈士陵园。”
江月濯恍然想起,今天是清明节。
薛静娥把小桶放在碑前,从里面拿出来一把菊花,黄色白色都有。这些花都是纸扎的,异常精致,乍一看和真的别无二致。她把那把花放在纪念碑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偏头对江月濯说:“走吧,陪我去见见家人?”
江月濯默默跟着她往陵园深处走。
陵园很安静,种满了松柏,墓碑能看出来赶制得很着急,并不算精致,但姓名和生卒年都很清楚。江月濯扫过一眼,所有人都在1073年逝去,有的没有名字,只是很简单地写了1073年4月7日。她看到有一家三口葬在了一处,都没有姓名,只有最底下一行小字表明这是一家人。因为挨着海边,墓碑都很干净,看不见一丝灰尘。
“那一天逝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墓园的位置都不太够。”薛静娥轻轻说。她在一处墓碑前停下,弯腰,指尖拂过沉黑色的的岩石,上面刻着的姓名是一对父女,李松成和李星晚,那想必就是薛静娥的丈夫和孩子了。
那块墓碑的风化程度明显比其他的都少一点,只是同样雕刻得粗糙,甚至称得上是简陋。
“老李是个军人,遥江沉没那天他为了救一个小女孩死在了海潮里,没找到尸体,只有他的军帽。”薛静娥说,“那时候星星才一岁,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可是等到她长大了,我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呀?星星说,妈妈,我想和爸爸一样。”
薛静娥抬起头来,皱纹很平静地舒展开,她的神情也很安然,好像只是在回忆亲人曾经的趣事,“她就去当警察了。月灾之后警察和军队都很缺人,她很快就通过了考试,跟着机动队天天出去巡逻、清扫,一个才一米六的小姑娘,风吹日晒,和那些怪物搏斗,练得肌肉邦邦硬,捏都捏不动。后来……”
她有点出神,“后来呀,她也死了,就留下我一个人啦。一转眼,都二十年了。”
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吹过薛静娥的头发,如同某人的一个抚摸。薛静娥很珍惜地抹了抹墓碑上两个人的名字,从小桶里拿出两瓶人造可乐,拧开瓶盖,放在前面,“喝吧,你们两个都喜欢的。活着的时候我管着不让喝,现在可算能喝个痛快了……就是现在老版的不让卖啦,只有这种的,你们就凑活一下吧。”
可乐噼啪地冒着小气泡,好像真的有人坐在那里,珍惜地喝了一小口似的。阴沉了一上午的天终于晴了,一束阳光从压得低低的云层里探出来,照在墓园里,映亮了可乐瓶。江月濯忍不住用手挡了挡眼睛,突然听见一声嗡鸣。
是薛静娥的手机在响。
“薛老师!”陈青菲从外面冲进来,发丝凌乱,神情有些慌张,“外面突然有超生物聚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