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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遥江之星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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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菲的脸色很难看。
准确来说,她今天一天的神色都不太好看,只是现在格外难看。
“我说不清楚。”她说,“但的确是我第一次在这里碰到外人……这不应该。”
江月濯看向窗外,那帮人还没商量完。她若有所思地抵着下巴,“这么说的话,他们应该就是最近到这里的,这附近除了塔还有别的建筑吗?”
“就我所知,没有。”陈青菲的指尖敲打着方向盘,思考道,“这么多人,每天吃的东西应该就不少,他们又没有交通工具,究竟是从哪来的呢?”
陈青菲的手指突然停了,她转向江月濯,神色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焦虑,“会不会……是那个带走小薛的组织?”
江月濯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后座,薛俊博还在沉睡,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也没惊醒他。她抿了下嘴唇,“应该不是,按照他们的作风,这帮人在被抓住的时候就会被吃掉不少,不可能一下子跑出来这么多人。”
“也是。”陈青菲稍稍放松了一点,她见那帮人依然没有出来的意思,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还是不和他们扯上关系比较安全。坐好,我们直接过去。”
江月濯条件反射地抓好了把手。
陈青菲啪啪啪按下中控台上的按钮,车前加装的粉碎机顿时隆隆运转了起来,保险杠下伸出两把钢刷,飞快地扫着地面。
这辆无论再变出什么江月濯都不会惊讶地越野车缓缓往前开去。
轰隆一声,车头的粉碎机已经顶上了那根圆木。
“这真的能碎开吗?”江月濯忍不住绷紧了身体,紧紧盯着眼前的障碍,粉碎机切割着木头的噪音非常大,她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不然我还是直接……”
“你看好吧!”陈青菲大笑起来。
粉碎机里伸出两个激光探头,如同巨大的利剑一般刺入圆木,转眼就把它分成了碎块。木头的碎屑如同雪花般漫天飞扬,堆在越野车漆黑悍利的前盖上。陈青菲笑着说:“雨里那会这东西被缠在里面了出不来,现在可终于能用上了!”
“哇。”飞镜发出感叹,“这东西可不便宜。”
木头残块被缓缓推开,震耳欲聋的切割声里他们真的开出来一条路。劫匪们愣在墙头上,眼睁睁地看着头车慢慢开走,终于有个人反应过来,大喊道:“他们跑了!大哥!”
“我草!那车怎么这么牛\\比!”男人端着枪,却又不敢真打,只能一边大声咒骂,一边看着车队有条不紊地离开。最后那辆断后的越野在临走时还冷不丁一枪打在他们旁边的墙上,把男人吓得一个激灵,嘴里也不敢不干不净了。
“这下怎么办,大哥,咱们真的要玩完了。”旁边的小弟哭丧着脸,“都说没吃的七天就得死,这都三天了,大哥!”
“妈的,豁出去了。”男人狠狠一口唾在地上,“走,咱们跟上他们!”
车里,江月濯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差点就要克制不住出手了。
“我的车不错吧?”陈青菲调侃道,“我们也不会什么准备都不做就上路的,那样是找死。”
通讯仪里充满笑声,车队碾过积了薄薄一层水的公路,溅起一片水花。路边的院子废墟里探出一树泡桐,此时正是花季,淡紫色如梦般笼在墙头上,像是一抔柔软的云。
陈青菲熟练地打方向盘,开上了立交桥。
这座立交桥路面塌了一半,只是很简单的打扫了一下,保证能通车而已。路边上还竖立着交通指示牌,但早就锈迹斑斑。水泥护栏和路面的缝隙里生着很多野草,挤挤挨挨地生长着,江月濯甚至看到了一朵还没开放的蒲公英。一只白色的鸟从空中飞过,啼鸣声清脆。这座巨大的城市坍圮荒凉,在高处缓缓行驶时仿佛有巨大的风在耳边呼啸,很安静,没有丝毫属于人的声音。
车队在立交桥的最高处停下。
这里的水泥护栏被敲掉了一大块,远远能看到“塔”白色的身影,中间隔着深蓝色的海水。江月濯看到不远处有座高楼还没有塌,顶上挂着摇摇欲坠的“遥江人家”牌子,料想在月灾前是个饭店。一只醒目的红色塑料袋挂在“家”字下面的那个钩上,晃晃悠悠的。
“还有四十分钟。”陈青菲靠在车上,拿着纸平板。她眯着眼睛,神情很惬意,略长的发丝被风吹起来,勾在她的耳廓上。
江月濯问:“什么四十分钟?”
“海就要涨潮啦。”陈青菲指着海面,轻声说。
海浪轻轻拍打着立交桥下的立柱,哗啦啦的规律声音听起来有点吵闹,又很治愈。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阳光普照,没有很大的风浪。陈青菲解释说为了不让海水侵蚀掉立交桥,建筑院想了很多办法来加固立柱,但是它在设计之初就没考虑过这种情况,所以是件很难的事,不过最近他们好像摸索出了新办法。机动队巡逻的时候经过附近会特地来看一看,因为他们都很不放心守塔人的身体状况,但是守塔人总是笑着说没事。最近这里也有超生物出没了,有点令人担心……
江月濯被阳光晒着,昏昏欲睡。
“你是这里的人吗,青菲姐?”她问。
陈青菲安静了一会。
“是的,我父母都是遥江人。”她轻声说。
他们是那生还的六十四万分之二,逃出来时惊慌失措,不知该去往何处。那时因为月灾影响了潮汐,所有的海边地区都不安稳,所以他们说那我们往里走吧,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哪里有安全的地方呢?他们寻寻觅觅,一路流浪,遇见了很多好人,也有很多坏人,最后“龙游计划”启动,他们浑浑噩噩地进了地下城……
从此再也没能回来过地面。
“你知道地下城里是没有自然光的。”陈青菲说,“所以他们很痛苦,非常痛苦。我们这代人无法理解,因为我们没见过。我听我妈妈说,地下城建了不久银盾就来了,安管局不管事,秩序崩坏,人民失权……她很崩溃,是那种持续的,源源不断的崩溃,所以她后来上吊自杀了。”
陈青菲捋了一下头发,淡淡地说:“他们那代人自杀的很多,大都是没办法适应地下城里的生活。你看我们这支车队,有起码一半人的父母是这么死的。”
“是的。”飞镜小声说,“人类刚集体迁入地下城的时候自杀率非常高……几乎能到1%。”
江月濯默然。
“其实现在能在地面上跑跑车,我很幸福。”陈青菲笑了,“最起码我还能看见太阳,感受到风。虽然有很多危险,但在地下那样憋屈地过一辈子,我还不如死在地面上……地上真好啊,是吧?”
“那……为什么不……”
“不返回地面?”陈青菲有点无奈似的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是因为‘天宫’上的大人物觉得愚民们没有能力活下来吧……哈,随便说说。”
她直起身,“看,塔来了。”
远远的那个白点慢慢变大,正在靠近这里,江月濯这才看清,塔居然是一艘规模不大的轮船。这艘船通体洁白,船舱和一般的扁平结构不太相同,是尖锥状的,顶上伸出一根长长的天线似的东西。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正在朝这里挥手。
船头上漆的“遥江之星号”五个字格外醒目。
江月濯看向陈青菲,“不是说在天波县吗?”
“塔的活动范围确实是在天波县,我们站的位置已经是市区的边缘了。”陈青菲给她比划了一下,“只不过现在的天波县都在水下,等你上了船,也就等于到了天波县。”
塔缓缓靠岸,船身上伸出搭板连接立交桥简陋的渡口,供人上下。一个老太太站在旁边,笑眯眯的,“小陈,你们可算到了,一路上都还顺利吗?”
她想必就是守塔人了。老太太看起来六十岁上下,满头银丝里掺着几缕黑发,但是梳得很整齐。她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运动服,灰色运动鞋,身形略微佝偻,但精神很好,说话也字正腔圆,稍稍带了些南方口音。
陈青菲指挥着车队卸货,抽空回答她:“薛姨,我们这一路都顺利,多亏了我身边这位小功臣!”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江月濯身上。
江月濯不知缘由地有些紧张,略微拘谨地给她打了个招呼:“薛老师好,我叫江月濯。”
“哟。”薛静娥的眼睛瞪圆了一点,“你就是江月濯?我听老贺提起过你,就是你把他从银盾救出来的吧?还这么小,真是了不得!”
她向前两步,上下仔细打量起江月濯,“小姑娘还没成年吧?是什么矿物病?来来来,我给你检查检查,别看我这地方小,但设备都是最专业的。”
薛静娥轻轻拉着江月濯的手腕,带她来到船舱里。她的手掌很粗糙,刺拉拉地扎着江月濯的皮肤。船舱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设备和仪器,薛静娥从旁边推来一架椅子,示意江月濯坐下。
她身后有一台很大的机器,外壳是金属的,有点凉。江月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悄悄把椅子挪远了一点。
薛静娥笑了,是长辈被小孩子稚气举动逗乐似的那种笑,很和气。她说:“那是新来的机器,还没用过呢,你要是觉得冷就再往前点。”
江月濯有点不好意思地坐好。
“将就一下,我这平时没人来。”她解释着,忙忙碌碌地从仪器里扯出几根线,分别连在江月濯身上的不同部位,“要开始了哦,不舒服的话及时告诉我。”
江月濯点点头。
“好。”薛静娥垂下眼,粗糙却温暖的掌心轻轻捧着江月濯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她,“闭上眼睛,想象你现在很累……很困……这里很安全,没有敌人,没有怪物……你可以休息了……”
渐渐的,江月濯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