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泡沫 “若你只属 ...

  •   近日连下几夜大雪,天愈发寒冷,李净已静养一月之久,今日正好是除夕。

      她身上伤好得差不多,萧祁隔三差五往她这儿跑,张世清也偶来几趟,他们带来的东西,屋里快要放不下。一日日,一夜夜,更替轮换,就是不见他来。

      她养伤一月有余,柳砚一次也没来过。

      李净在院里踱步,石板路上还有积雪,她这院子只要人不来,就显得格外冷清。

      前些日子,亦有御史台的同僚来探望她,每人手上都提着各式各样的补品,对她的态度转变之快,可谓是用心的好,李净心知肚明,她替死去的何言昭挨了二十板子,换来如今这番同僚间和衷共济的场景。

      往后例行公事她不用再看人脸色,调遣不动人,心中松了口气,她却高兴不起来。

      “想什么呢?”忽然,有人出声打破院中的沉默。

      李净寻声回首,萧祁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外大门,他披着狐毛大氅,满眼笑盈盈看着她,一同前来的还有缘喜。

      自她来到上京之刻,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几个年头过去,缘喜长得竟比她高出了半个头,昔日不过及腰的毛头小子,如今也长成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她忽然想起了春来,缘喜的眉眼生得同他姐姐极为像,双眼干净得不参一丝杂质。

      李净收回目光,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萧祁走过来,嘴角扬起狡黠的笑,道:“除夕夜,我与缘喜正好要去置办些年货,随后再去张先生家中,不如你同我们一道?”

      李净点头,忽地一笑,问:“世子府中管事可是告假了,劳您亲自跑一趟?”

      萧祁微愣,看着李净微微出神,随即又听出她语气中的调侃,干巴巴浅笑了两声,掩饰着附和:“是啊,本世子选品的眼光,旁人如何能及?”

      “你去么?”

      “去。”

      萧祁眼中不易察觉掠过一丝欣喜,他上前几步,站在李净面前,将专门带出来的又一件狐毛披风敞开,披在她身上。

      “外头寒气重。”

      李净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天水碧狐毛披风,萧祁正低首系上她身上披风的细带,神情专注,她目光挪开,见他也一身法翠大氅,颜色与她极为相配。

      平日看惯了他红红火火的模样,此刻忽然清新脱俗起来,她竟有些不适应。

      李净低声笑道:“世子,我们俩是双胞胎么?”

      “什么?”萧祁一脸纳闷,盯着李净的眼,轻问出声。

      她手指了指二人身上的外衣大氅,无奈笑笑。

      萧祁反应过来,系带子的手忽然有些局促,眼前的人眉眼清秀,就这样对他不加掩饰地弯唇笑着,一时叫他慌了神。

      他慌忙别开目光,手指松开细带,后退了半步。

      “当然不是。”他清清嗓,出声道。

      李净没再多说什么,狐毛柔软,袍子很缓和,连带着她心情也稍微变好了。他们一同出了门,向城中集市逛去。

      说是置办年货,萧祁却领着人只往糕点铺进,他在吃喝玩乐这方面眼光非同常人般的毒辣,嘴刁挑剔,连连对着李净手中的果子点心嫌弃地摇头。

      李净任由他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从前便听人提过,像萧祁这样的子弟,将来是要袭爵的,就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吃喝玩乐一生,家底也是足够。

      缘喜从半大个的孩子起就跟着他,和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子相处得这样好,世人眼里他们身份悬殊,可感情甚至超过了亲人。她这么多年,很少见过像萧祁这般洒脱,纯粹的人。

      似是感觉到她停留在自己身上灼热的目光,萧祁挑选果子的手一时不稳,他垂下眼帘,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问了句:“你最近……没和柳砚往来?”

      冷不丁提起到熟悉的名讳,李净耳边猝然似刮过冷风,颤栗地令她一时语噎。

      她“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萧祁忽然侧身看着她,眼里露出她看不懂的情绪,听他又道:“以后也别和他往来了。”

      “为何?”李净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她忽然觉得有些唐突,缓了缓神色。

      萧祁眸光微顿,只有那么一瞬,他俊朗的面容又挂起那副无赖纨绔的模样,颇为不满:“柳砚那么寡淡无趣,你有我这么个朋友解闷,不够么?”

      她当萧祁是在说笑,不予理会,三人一同走出店,向着张世清的府邸去。她注意到萧祁一路无言,兴致不太高,李净又主动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萧祁没送手,不解低眼看她:“做什么?”

      李净对上他的视线,拆开油纸,将自己买的果子递给他,说着:“吃吗?”

      “不吃,太甜了。”

      她“哦”了一声,转手把果子递给一旁的缘喜,也不顾萧祁诧异的眼神。缘喜接过果子,沾沾自喜咬了一口,又一脸无辜问萧祁:“哥,你不吃么?”

      萧祁:“……”

      李净没忍住笑笑,又拿出一个,重新给他,顺势道:“世子宽宏大量,就别生气了,在下得您这样一位朋友,既可解闷,又讲义气,出手阔绰,相貌堂堂,实属三生有幸。”

      萧祁抿唇,眉梢不自觉一扬。

      李净察觉到他脸色波动,道:“如何?世子满意否?”

      “勉强吧。”

      李净撇嘴,佯作将果子抢回来,被萧祁眼疾手快拦住,说笑间,他们到了张府。

      张世清早吩咐下人布好菜,张夫人在大门亲自迎他们,李净笑着喊了声“师母”,将手中的年货拿给府里的管事。

      “快些进去罢,你老师一大早起来,便等着你。”师母对李净道。

      她正要进去,忽然张府门前闯来一人,瞧着而立之年,他怀里揣着书册,直愣愣站在门外,死死盯着院内。

      府上的小厮认了出来,低语道:“这人怎的又除夕日也来,读书读傻了?”

      寒冬腊月,那人只着一身单薄的青衿,圆领襕衫,是世清书院书生的装扮。

      “他是?”李净好奇问。

      师母见到来人,有些无奈,道:“书院里头的学生,叫做许光复,这不又一年科举将至,来找你老师指点迷津的。”

      李净微讶,看向那人:“他是许光复?”

      青州老翁的儿子,许光复,在世清书院读书。

      张夫人点点头,接着道,语气中似乎有些惋惜同情:“这孩子刻苦,这数月日日来此请教,文章也写得不错,就是差了些考运,屡试不中。”

      说罢,张夫人命府中下人取来厚外氅,走到许光复面前,将衣服搭在他臂弯上。

      张夫人对他道:“孩子,年节将至,天又这么冷,你且歇上几日,再学也不迟,离春闱尚有三月呢。”

      张夫人话语柔和,许光复却也听出了不便之意,他竟一时也忘了新年将至,谦逊低声道:“打扰了,学生改日拜访。”

      说罢,他有些踌躇地站在门前,目光还停留在院内,他不停摩挲着手指,加重了力道,好不容易将泛白的指节揉出一丝血色。李净垂眼看过去,天气苦寒,手若冻僵,怕是又握不住笔,字也会变得崎岖。

      许光复收回目光,有些落寞转身离去。

      李净随后进了院子,张世清坐在正堂,见她来,吩咐下面人开席。

      “老师。”她问候道。

      张世清颔首,顺手递了份折子给她,道:“开春的科考,陛下任命你为主司,担任知贡举,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李净一愣,她本打算年节过后,上任便借着侍御史的职位,暗查余慎的案子,自进京来她自顾不暇,已经耽搁了太久,不曾想转眼又担上了春闱的主考官。

      命运捉弄人,当年案发之时,她被视为贡院之耻,全天下的读书人恨不得用唾沫淹死她,礼部恨她入骨,她如今成为春闱的知贡举,朝中又会是怎样的场景,至少她不敢面对礼部尚书,余慎的父亲——余保华。

      似在看出她的担忧,张世清对她道:“你只管将此事做好,其余的不必担忧。”

      李净没说话。

      就在张世清以为李净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出了声。

      “老师——”李净抬眼,“学生需要将功补过,可我有什么错呢?是错在我自作主张,还是错在我和何中丞一样?”

      自古来,文官死谏进言,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殊荣,值得名留万世,可对何言昭却不是这样,风言风语一夜既起,这份孤勇忠义并没使他获得美名,取而代之的是坊间无数对他身死的庆幸与喝彩。

      朝堂上的人只是彼此心照不宣。

      她不明白,从前在幽州任职通判,一直便是如此,谁对谁错,赏罚分明,此等行径窦唯一从未斥责过,也未说过,她这样做是错的。

      她从未变过啊。

      老师叫她不要插手,研制醉蝶另有其人,私拐无辜良民也不是她,何言昭字字泣血,到头来身死的是他,犯了错需要将功补过的是她。

      张世清看着她,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李净是个执拗的性子,她心中有一套自己信奉的道义,何人也撕裂不了。

      除非她自己。

      他说道:“稚童方争是非对错,朝堂上的那些人,唯言权衡。”

      “你颖悟绝伦,应该明白。”张世清声音平淡,说出的话语却刺人心,“当年,余慎身死的科举案,所有人都以为你必死无疑,后三司介入,证据不足,因此才放了你。”

      “可那时的你,什么也算不上,比起朝贵之子,说是蝼蚁也不为过,你的生死在那些权贵谈笑间便可轻易决定。余保华身为礼部尚书,就算证据不足,就算你是被冤枉的,但在朝廷看来,处死你,是抚恤朝中官员的上策。”

      张世清神色严肃起来,一字一句道:“是我保的你。”

      他身为吏部尚书,六部之首,动用朝中势力,从中斡旋,保了李净一命,给她一个能够重新开始的机会。

      李净怔忪,一时说不出话来。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你才能一步步爬上高位,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默声点头。

      外头的张夫人此时忽然对他们道:“别说了,大过年的,吃年夜饭了!”

      ……

      席会结束后,李净离开了热闹的张府,没让萧祁跟着。夜幕降临,街道边,灯笼映照,巷子里的人户点着暖灯,隐有欢声笑语,红红火火迎着新的一年。

      她走在街边,不知不觉走到柳府,府邸的大门紧闭,严丝密合,连一丝光亮也透不出来,李净走上前,欲扣门。

      抬起的手忽停在半空,她踌躇半分,又将手放了下去。

      李净暗下眸光,转身离去,一抬脚,迎面撞上一人,满腔的冷冽气息。

      柳砚提着灯,暖光映照他如玉的面庞,叫她一时怔愣在原地。

      “你如何在此?”李净下意识问,完全忘了此刻她就站在柳府门前。

      柳砚也没料想到她在此,除夕夜,本是打算去李净住处找她,宅中无人,原以为落了空,好叫他死心,不曾想,竟又在此处碰上了。

      今夜月明星稀,连天公也在眷顾他。

      柳砚忽然弯唇,笑得浅淡,他道:“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开了门,二人一同进了府。

      李净见他笑,心中莫名憋着一股气,烦闷至极,连出口的语气也带着怨怼:“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想,此刻她像极了在男女情爱之中,患得患失的落寞女子,渴望听到爱重之人亲口对她说,我在意你,我担心你。

      我也很想你。

      可她没有得到想要的话语。柳砚笑缓缓停在嘴角,淡然出声:“没什么。”

      李净心中的气出不去,在胸腔里四窜乱撞,她语含讥讽:“是啊,柳大人日理万机,哪顾得上其他。”

      “下官叨扰,不便在此碍了大人的眼。”

      她说完,顷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忽地泄了气,转身就要走,一刻都不想见到他的脸。

      可刚跨出去半步,还没碰到门闩,手腕蓦然被人扣住,轻轻一带,整个人落到男子满是冷气的怀里。

      李净惊讶看向他,还没看清他眼底意味不明的情绪,柳砚便倾身压来,覆上她的唇。

      不似第一次,他加重了力道,气息如雨点密密砸向她,李净欲推开他,被他反扣住双手。

      许是她方才的挣扎,柳砚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唇齿交缠,他想要索取,却又极力克制,恐惧陷入的太深。

      李净闭上了眼,垂在两侧的手搭在他腰间,仰起头,她感受到柳砚伸手拆了她的发簪,一头墨发倾散而下,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推开他,望向他迷离的眼底,问道:“你做什么?”

      柳砚垂下眼,眼前的女子被吻得额前发丝缭乱,青丝散下,她双颊潮红,女儿态显现出来。

      就一次,最后一次,满足他的卑劣,让他永生记得今夜,记得她的模样。

      陛下已不是那个满眼含泪,请他教导的孩子,李净是皇帝特意挑选来对付他的刀,靠近他,就不会有好下场。

      柳砚避而不答,抚上她的发,吻她:“你和南翊世子关系一向好吗?”

      “什么?”他加重了力道,李净微微喘不上气。

      “他对你,到底藏有什么心思?”柳砚不停,接着问。

      柳砚的吻密不透风,理智渐渐被埋没,双睫隐隐颤抖,李净说不出话,连呼吸也开始困难起来,她双手抵在他胸膛,正欲推开他,忽而,她感到脸上一滴冰凉。

      她抬眼,柳砚恰时松开了她。

      李净脸上的水渍顺着落下,她看向柳砚,他神色平静,暮色下看不清楚任何细节,仿佛刚刚只是错觉,可天上并未落雨。

      “你会和萧祁一起么?”柳砚忽然问。

      李净不解,明明方才二人才做了男女僭越之事,他却问她,是否会与另一个男子会在一起的话,李净甚至有些气愤,可她还是听出了,他问这话时隐约藏着的飘忽与不确定。

      李净道:“我和他只是朋友,何况我以男子示人,他能对我有什么心思?还是说,你觉得我是如此随便之人?”

      “你们今日,穿了相配的衣裳。”

      柳砚垂下眼眸,面色沉然,他道:“你不懂男人的心思,我懂。”

      李净没说话,她不以为然,萧祁性子向来大大咧咧,若是真有苗头,她定能看出,更何况,在他面前她一直是个男子,而她早听萧祁提起过,他不是断袖。

      正当她想说不可能来安抚柳砚时,面前的男子忽然出声,一句毫无厘头的言语,他说:“就今夜,你心里,能不能不要有任何人,只有我,就只有我一人,好不好?”

      一瞬间,李净心中近日以来,所有烦闷,忧愁的情绪全都散了。

      她压下嘴角,道:“那我受伤那么多日,你为何不来找我?”

      柳砚眸光愈发柔和,他心里忽觉得难受,极力压下眼热,温声对她道:“我……太忙了。”

      李净:“哦。”

      她拉起柳砚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道:“柳大人,新年快乐。”

      柳砚目光沉然,低眼看她片刻,拥她入怀,他额头埋至李净颈间,双臂牢牢捁住她。

      “若你只属于我一人。”他呢喃道。

      该有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泡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