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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告诫 “我将她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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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内,此时正是隆冬,整个牢狱阴湿潮冷,血腥味与腐臭味交杂,常有鼠虫乱窜,牲畜与人的排泄物随地可见,当值的狱卒偷懒,皆是随意泼水冲洗,污秽没了,味道却未散。
朱梓宣锦衣玉食惯了,他反反复复受了刑罚,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上的伤口在湿气重的地方开始糜烂,化脓,每一刻都是煎熬。
地上又臭又湿,墙角堆着凌乱的稻草,他双腿已被打断,半个身子无力倚靠在那,吃力地往外挪。
“喂——有没有人?”朱梓宣额头疼得冒起冷汗,他口干难忍,“我要喝水!”
看守的狱卒扯起眼皮扫他一眼,讥笑道:“还当自己是大人呢。”
朱梓宣见一个蜉蝣小的狱卒也敢冒犯他,他气得不打一处来,正欲发作,忽然,面前出现了一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浑浊的空气中猝然混入浅淡的蘅芷香,年轻男子一身碧滋锦袍,站在他眼前,眸光淡漠,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方才还在趾高气扬的狱卒此时恭敬地跪在他身侧。
男子示意狱卒下去,而后,修长的手端起碗白水,递到朱梓宣面前。
朱梓宣接过水急不可耐仰头喝完,全然没有往日那副斯文的嘴脸。
“还要么?”柳砚抬眼看他,不咸不淡问道。
朱梓宣缓过来,狐疑地看他两眼,手里放下碗,自嘲地哼笑一声,道:“怎么?柳大人是来看我笑话的?”
柳砚神情漠然,连眼皮也未抬一下,不知喜怒,朱梓宣厌恶极了他这副凡事都入不了眼的模样,高高在上,却又像口枯井,活成了副空壳,宛若世上人都欠了他一般。
良久,他听到柳砚开口道:“白朗许诺了你什么?”
男子目光泠然,带着望而生畏的审视。朱梓宣似被这眼神刺了一刀,不由得回想起柳砚并不是这样的,在很久以前,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他活得像个太阳。
“没什么,他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朱梓宣忽然轻笑,看他的眼底颇有一丝玩味:“怎么,阿砚要帮姐夫?”
“我们可是一家人,你帮我,也不过说句话的力气。”
柳砚宠辱不惊的面具上赫然撕开一道裂缝,他语含森然:“陛下圣令,明日午时,夷你三族。”
朱梓宣的笑霎时僵在嘴角,带着不可置信,他斥道:“你休想唬我!”
柳砚不言多语。冷冷扫他一眼,转身便要走,朱梓宣脸色煞白,恐慌从中而来,他忙叫住柳砚:“他明明答应过我,会保我一命的!”
柳砚顿足,道:“他?”
“他亲口答应,只要我替白朗担下罪名,便可留我一命!”他说到这儿,近乎疯癫,只差痛哭流涕。
柳砚重新面向他,问道:“在我之前,还有谁见过你?”
朱梓宣不语,口中呢喃着,前语不搭后语。
“我可以保你一命。”柳砚强忍心中的恶心,道,“只要你肯在明日朝会之时,供出白氏父子二人。”
“不可能,不可能的哈哈哈哈哈,你救不了哈哈哈哈……”朱梓宣笑中落泪,神情惨然。
柳砚蹙眉,面前的人脏乱不堪,浑身的血污,他眼底全是死寂,嘴里一直念叨着“救不了”,如鬼哭狼嚎,阴魂不散。他这副模样,应该是问不出什么。
柳砚走出诏狱,长影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将臂弯处的狐毛斗篷递给他。
他接过披上,听到长影忽然道:“公子,文大人来了。”
诏狱外,文喆正迎面走来,他神情平淡,见到柳砚微微颔首,朝他一揖,随后向诏狱里走去,不料被门外看守的狱卒拦住。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朱门白墙上头的砖瓦落了白,文喆鞋面沾着雪水,似是匆匆赶来,不曾想碰了壁。
柳砚目光移向他,问:“若我没记错,你是刑部的员外郎,冀州来的?”
文喆点头:“是的,大人。”
“你有什么事吗?”
文喆如实道:“李御史刑伤未愈,托我来诏狱问犯人几句话。”
李净的名讳一出,柳砚眼睫微不可察轻颤,他道:“你回去罢,她要问的话,朱梓宣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这……”文喆为难道。
柳砚淡淡道,唇角不经意弯起好看的弧度,连他自己也未察觉:“你只管对她说,我帮她问了,让她别插手了。”
“若硬要插手呢?”
柳砚敛起嘴角,道:“死无葬身之地。”
文喆抬眼见眼前人,心中顿生怪异,李净行事利落,心思缜密,但她根基尚浅,朝中党羽还未成熟,却可牵动一众暗流,畅通无阻,背后的权势不容忽视,若她幕后有人暗中相助,一切便合理了。他忽然记起一次宴席上,那些人的一番话来。
宾客笑声连连,他坐在宴席角落处,听有人忽然提起了李净,那人问李净身边的小厮:“你有没有觉得,柳大人对你家御史大人格外不同?”
那小厮停顿一会儿,笑着摆摆手,不以为然说道:“好友嘛,在幽州他们就共过生死,正常。”
说话那人若有所思点点头,似乎被这番言语说服。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小厮寻声望去:“你笑什么?”
宴席上忽有一人打量他们此处许久,目光缓缓掠过前方李净与柳砚并肩的背影,语气略带玩味:“单单是生死之交?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吧。”
“此话怎讲?”
那人指着那二人,道:“宴席上那么多人,高矮美丑比比皆是,李御史身在其中,一不及高个肥首显目,二不堪佳人才子养眼,实在不算出众起眼,可柳大人的眼里仿佛只看得见他。”
文喆想到这,若有所思看着柳砚,后者城府深藏,令人捉摸不透,官场向来是利益往来,他此时亦想问问:“柳大人,容下官冒犯,您几次三番袒护李御史,他是你何许人也?或说,何中丞与您……”
尽管,外人都在说,中书令与御史台三院不和。
他问出口,后知后觉觉得失礼,也不期待着柳砚这种身处高位之人,来回答他这个如沙子般的刑部外郎。
柳砚如初所料,沉默着。不稍片刻,文喆意外听到他出声:“何中丞与我没什么干系。”
“至于李怀安。”他仰头望这片冬雪,枝条凋零,枯朽得毫无生气,“我将她视为毕生知己,她不在意生死,我总是要护着些。”
墙头冒出的枝桠承受不住厚重的雪块,摇曳晃动,雪块摇摇欲坠,须臾便砸落在地。
“说笑了。”柳砚意识到自己失言,轻声道。
文喆默声,摇摇头。
……
文喆走后,柳砚对长影道:“暗中派人盯住这里。”
“是。”
二人起身离开诏狱,路过十角街,那里离李净的小院不远,长影朝南面望了一眼,他忽然问:“公子,要去看一看李大人么?”
李御史现下受了伤,他们经过此处,走两步便可看见李宅的牌匾,也不是顺道过去,他相信,再远的距离,自家公子也会走一趟,长影没多想,习以为常地问出口。
不过这回,他罕见地没等到柳砚的默许。
柳砚隔着灰白砖瓦,街面人来人往,他的声音淹没在家家户户置办年货的喧哗中。
“不去了,回府。”
长影听到他沉闷的声音,反应过来,公子已握着伞大步涌入人群中,去往另一个反方向。
当晚夜半,柳砚房中烛灯未灭,他手里拿着书卷,神情专注,但一炷香燃尽,他手中的书还未翻页。
此时,长影从外面赶回来,一身风尘仆仆,他脸色凝重关上门,半跪在柳砚身前。
柳砚缓缓抬眼,见他举止匆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长影回道:“公子,朱梓宣……死了。”
柳砚指尖一颤,还未撑到行刑那日,死在了守卫森严,没有皇令不得入内的诏狱里。
除了他,柳砚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个能耐。
长影又道:“属下去查了,捉朱梓宣归案那晚,人先是交给了刑部,后转入的诏狱,在那时,白朗确实私底下见了他。”
“他一介尚书,能将手伸到诏狱,未免太过骇人……”
柳砚默声,玉面映照在烛光中,看不出波澜。
不稍片刻,他蓦然出声:“不是他。”
长影一顿:“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其他人见过朱梓宣。”
“谁?”
柳砚垂下眼,手中的书页被指节捏得皱巴巴,他不说话,桌案上的灯芯猝然灭了,他的脸隐于暗色中,手指悄无声息地用力,长影忙起身燃起灯。
室内顿时又通明起来。
柳砚忽无奈地浅笑,模样叫长影看了,心中莫名的发怵。
因果报应。
他站得太高,高处不胜寒,该来的总会在某一日到来。
师者,传道授业之解惑也。他自己教出的学生,自然是最像他的,做先生的一眼便可看出来。
他只是不敢想,学生亲手呈上来的功课,是拿来向老师邀功的,还是以示告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