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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方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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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有一点点耳熟。院中侍卫对看了一眼,两个人径直转身跑出了院子,想必是去寻求支援,剩下四个人持剑围在周围,不敢更加靠近。侍卫手中火把让整个院子变亮了一点,肖小小吃力的扭过头去,终于看清楚了绑架自己的男人的样子。有点意外,对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和肖小小年龄相仿,但个头却高出不少,箍在她脖子上肌肉精炼的胳膊也显示出他是个练家子的信息。纵然此人身上有血,但未必是他自己受了伤,肖小小在现在这种脖子被人箍住的情况下,绝没有逃脱对方钳制的可能,她迅速的判断了形势,索性停止了挣扎,心中对于周龙膺所谓万无一失的守卫布置骂了一遍又一遍。目前唯一让人有点欣慰的事情就是对方似乎并不以取她的性命为目的,不然他大可在刚才就直接杀掉她。
“我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这句话让她变得犹豫不决。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来对自己说这句话,这一切都不符合逻辑。
“……你真的能带我见到他?”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的低声问道,但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内心就后悔了起来。如果对方只是想要用这种模糊不清的话来诱拐她呢,自己问的越多,也不过是提供给绑架犯更多信息而已。活着的大余帝姬比死了的值钱,虽然不知道这个刺客是什么来头,但是在余国和云雷联姻的当前这个关节想要诱拐余国长帝姬的人,只怕不少。
对方没有出声回答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肖小小心中疑虑更甚,迅速扫视着四周思考着逃脱的方案。就在她还没理清思绪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东西快速从眼角掠过,刺客发出低低一声惨叫,箍着她的手臂一瞬间放松开来。
这是挣脱的最好机会,肖小小的理智这样告诉她,只要挣开他跑开三步,自己就绝对安全了,她的理智仿佛在鸣钟一般的向她呐喊着。
但是她没有动。
“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这句话就好像是某种魔咒一样,让她的迈不开脚步。
对方只是想诱拐你。理智在大声的说。被不明组织劫持的帝姬不会活得了很久的。理智一遍又一遍的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整个头都痛了起来。但是她一步也迈不开。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挣脱。
她真的有一个想见的人。想见到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希望,都没办法舍弃。
一切的犹豫都只在电光火石的刹那结束了,刺客快速收紧手臂,另一手箍上了她的腰。紧接着她觉得身体被猛地拽起,腰前铁般坚硬的手臂快速的施力让她的胃一瞬间翻涌了起来,随即她明白是那少年抱着自己跳上了屋顶。
周龙膺绝不会没有在屋顶布防的。她如此想着的同时,驿站四角已纷纷有人影跃上屋顶。院子里的守卫队长应该已经接到了之前的报信,大队的卫兵几乎是拥挤的涌进院子,嘈杂的声音中隐约能听到“长帝姬在贼人手里,不要放箭”的吆喝声音。
刺客抱着肖小小,脚下却没有一点沉滞,轻快的沿着屋脊跑动着,几个纵跃已经跳出驿站。他似乎对这个镇子的结构非常熟悉,时而跃在屋顶,时而跑入小巷,肖小小起初从他怀里向后望过去,还能看到最开始追在他身后的几名侍卫,跑到后来,竟渐渐的都看不见了。
周龙膺今天在驿站部署的人数的确不如往日多,由于白天曾在山道遇袭的关系,他今晚把精锐都布在了两边城门。即使如此,一百多人的护卫,也算是把不大的驿站围了好几层,不知这个刺客到底是怎么侵入院子的。
肖小小知道自己只要大声的喊上一声,饶是这刺客再能七拐八绕,也很难逃脱后边追来的众多卫兵,但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发声,只是默默任他抱着,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
逃跑的时间感觉上很长,但从月亮的位置没怎么变动来看,其实这场捉迷藏最多也只持续了十数分钟。
刺客跳过一堵矮墙,推门进了一间小屋。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门对面的炉灶上。原来这间小屋竟是个小小的厨房。将肖小小放在地上,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累死我了,你可真沉。”
被陌生人毫不犹豫的抱怨体重让肖小小心中一阵不爽,她默默站直,趁着月光狠狠瞪了他一眼:“绕了一个大圈子,你又跑回驿站做什么?”
对方走到屋子一角,将地面一块木板拉开,一边咧嘴笑了笑:“你竟然认得出来。”
“我还没有蠢到被不认识的人劫走还不去记路的地步。”肖小小冷冷说。
刺客愣了一下,支木板的手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你、你原来刚才没有认出我吗?”
肖小小一怔,对着月光仔细的去看他的脸,有点秀气的眉毛,温和的眼睛,带着笑意的嘴巴……虽然说得上是挺好看的组合,不过脑海里对于这样的五官没有任何记忆。
他见肖小小一脸迷茫,大大的叹了口气:“方黎啊,我是方黎,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哈?”肖小小站起身,向他走近了两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但努力回忆得到的记忆中方黎的脸,似乎都只有一脸要哭出来的小屁孩样子,在面前这个几乎比成年人还要高大的少年身上一点影子都找不到。
“……一点都不像。”她最后下结论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说。
方黎沮丧的垂下头去,不满的絮絮叨叨起来:“我可是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真是的……你没认出我到底为什么愿意跟我走的,你就不怕危险么?”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的样子,“哦,你应该也不怕危险,反正整天和你在一起的那家伙一定偷偷在哪里跟着保护你的。刚才被包围的时候,就是他向我扔了那块石头的吧,真是疼死了,我还以为你是认出来我才没趁那个机会逃掉呢。”
月光冷冷的照在脚尖前的那片空地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白影,肖小小突然觉得无比好笑。
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期待什么呢。在这种远离翼州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带自己去见他。
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自己想要见的人是他。
她将背靠上一侧的土墙,用脚尖踢开地上碎开的碳屑:“不是他,只是别的什么侍卫罢了。你带我到这里来,到底是想要让我见谁?”
方黎睁大眼睛,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当然是杨将军啊,你不是为了见他才特意走这条路的吗?”
“当然不是。”肖小小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一口回答。
“哈?”方黎垂下肩,“那我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一样,他提了提劲,招手让肖小小走近:“误会什么的回头再解释吧,快点下去,他们搜完全城后还是会想起来搜查这里的。”
下边是常见的厨房地窖,司州偏南,比北边要冷些,是以和律州一样,家家户户都有这种贮藏冬菜的地窖。此时正是九月,地窖里边也没什么蔬菜,只有几口腌菜用的空缸摆在角落。方黎将空缸搬开,竟然露出一个洞口。
“原来你是这么进来驿站的……”肖小小皱了皱眉。方黎有些得意的咧开嘴:“一个月前带着兄弟们来这里收钱时杨将军让顺手挖的,再过两个月才会有人用地窖,在这之前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所以周龙膺把驿站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却还是没防住有人进来。肖小小叹了口气,默默收回了一小部分之前在心里对周将军的谩骂:“你来这里收什么钱?”
方黎示意她钻进洞里,在后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时候一两个月也没有一个过涧峡的商队,所以山上吃用不够的时候,会和兄弟们下来到镇子里收点钱用。”
肖小小嘁了一声:“原来你和杨令去密山做了山贼。”
方黎嘿嘿笑笑:“当初和你分开后不久,律州换了那个姜竹生做主事,他颁了个开荒令,无主的地只要种一年就给地契,还免三年税,很多流民都回家去了,不过还是有一些兄弟没地方去,杨将军就带着我们奔这边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的。”
“我一直在宫里,哪会知道这种事情。”肖小小摇摇头说。身后方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虽然杨将军跟我说过你是真的帝姬,不过还是挺难相信的,你竟然真的会穿着这种漂亮的裙子……”“我天生长成一副灰头土脸一脸马上就要被人煮了吃掉的样子真是对不起了。”肖小小语调冰冷的说。顿时让方黎有些慌乱:“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穿成这样挺好看的,真的挺好看的,和我想的一样好看。”“……你还想过我穿裙子是什么样子吗?”肖小小轻轻笑了起来。方黎的声音里满是认真:“当然想过,所以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这么坦率的热情让肖小小反而有点害羞了起来,她咳了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今天白天袭击我的送亲队伍的是你吧?”
“嗯,”方黎毫不犹豫的直接承认了,“杨将军说先扰你们一下,晚上才好下手。你们带队的到底是什么人啊,真厉害,涧峡那种我熟悉的像是自己家一样的地方,还提前做了布置,竟然一点都没讨到便宜,反而折损了一半带去的弟兄。”他说着折损弟兄的事情,却好像也不怎么气恼,倒是对敌人的钦佩更多一些。肖小小慢慢沿洞向前爬着,这洞是一个月前挖好的,此时已颇有了一些蛛网和虫窝,她的头发被方黎扯散后也一直没有机会重新整理,拖到地上弄得颇为狼狈:“送亲队伍带队的是周龙膺将军,当年做边西节度使的,手段了得是应该的。”
身后的少年听了她的介绍,却没回应什么感想,于是两人如此静静的爬行了一段。颇过了一段时间,才再次传来方黎认真的声音:“你真的想嫁去云雷么?”
肖小小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种问题,不禁笑了起来:“我说了你可能不相信,你是第一个问我自己是不是想要嫁去云雷的人。”
“答案呢?”
“就算我不想,又有什么人在乎呢?”肖小小落落的笑出声。身后却传来少年迟疑的声音:“……如果你不想,你可以和我一起留在山上,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少年的邀请只是让她低头笑了笑,并没有停下脚步:“是杨令派你来接我的吧?”
方黎嗯了一声:“杨将军说你想要见他。”
肖小小淡淡说:“我想不想见他是另一回事,他想见我,就肯定不是要邀请我和他一起留在山上当山贼的。”
少年似乎意识到她说的是事实,于是噤口不言的只是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大概是挖洞的人越向后越偷懒,原本是矮着身子还能活动的宽度越往深处慢慢变为了四肢趴着也非常狭窄的情况。肖小小的声音里已经有些气喘吁吁:“还有多远?”
“还要再爬一个小时,这洞是直接通往城外树林的。”方黎有些抱歉的说,“真对不住,明明你是帝姬,还要让你走这种辛苦的路。”
“这倒也没什么,不比当年在律州的时候辛苦。更何况好久没有见到杨令了,我倒是真的想要见他。”肖小小喘了口气,身后方黎身上的血腥味在这种狭窄的密道里变得更显浓郁,她皱了皱眉:“你身上的血到底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
方黎似乎想了一下,才突然想起来一样:“哦,衣服上那些血么?那是之前从厨房钻出来的时候,恰好被厨子撞见了,防他声张就让他闭嘴了。平时这种时候厨子本来不会呆在厨房的,多半是怕你住进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要吃什么,为了随时应召就一直呆在厨房里了,真是个倒霉鬼。”
肖小小向前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她迟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以前可是看到血都会哭出来的,什么时候连杀人也能这么轻描淡写了。”
“我总是会长大的。我和三年前已经不一样了。”方黎用沉稳的声音说。肖小小低下头:“不是会杀人,就算是长大的。”
“但是会杀人总比只能被人杀要好些。”方黎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如果我不是学会了杀人,又怎么能今天见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