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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山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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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绯川城后三天,已到了司州地界。司州离京城虽远,但南有落鸿山脉挡住云雷的寒气,北有芜江疏络交通,兼之邻接鸿阳书院素来无战事纷扰,又是出过两位皇后的刘氏老家,理应颇为富庶安定。肖小小望着面前密山城坍塌了一半,似乎被火烧过夯土墙上残留的都是焦黑痕迹的城门,不禁目瞪口呆:“……这里刚被山贼洗劫过么……”
她没想到愁眉苦脸满面尴尬的密山县令告诉周龙膺的是,这里的确刚被山贼洗劫过。
“离城二十里就是密山,两年前突然被一窝土匪占了去,自那之后小城就不曾安宁过。”肖小小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听着县令的哭诉。密山城里稍微富裕的人家都被洗劫一空,县令自家更是损失惨重,连密山驿站被抢了马后也被一把火烧掉,这意味着肖小小今天晚上只有在城外过夜了。“他们这次似乎是听闻了小臣在操办迎驾帝姬的事情,三天前突然下山,在城里大肆抢掠了一番。”县令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掉落下来,“连城里父老集钱为帝姬大人铸的金像也被抢走了……”
你们不要铸那个金像可能就不会被盯上了……肖小小内心默默吐槽,嘴上抚慰了两句,详细问道:“那群山贼是什么来头?司州节度使没有派军来清剿过么?”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贼人,多半还有些流民混在里边,突然就截住了本城往南去的官道,节度使黄珂大人虽曾派兵前往剿匪,但那些贼人不知如何提前得到了消息,厢军一到就散的干干净净,待厢军一走,他们便又聚回了山上。”县令一边说,一边从身边侍女手中接过手巾擦掉了眼泪鼻涕。肖小小皱起眉:“不能让司州厢军长期派一支兵驻在这里么?”
“密山城就这么大点,敢常驻一千厢军,只怕要把城里的屋顶都给吃了。养山贼可比养厢军便宜。黄珂上次拿这事邀了不少功,我虽怀疑他有虚报战功之嫌,但多少相信他已经把贼乱平息了,现在想来,哼,我可算知道那些人头是哪里来的了。”周龙膺在一边冷冷插话说。肖小小打了个寒战,伸手抚上面前的屏风:“周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周龙膺躬身一揖:“帝姬大人请放心,我们送亲军装备精良,人多势众,山贼望到想必早早就会散去,不会有碍行程。”
肖小小回想着白天看到的密山城门,有些迟疑的说:“那密山城呢?我们就不管了么?”
“下臣既任送亲大臣,必万事以帝姬大人安全为重,臣以为不可在此时节外生枝,应尽速南下。”周龙膺恭恭敬敬的回话。肖小小知他既已作决定,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只能随意安抚了密山县令几句。
待密山县令离开,肖小小走出屏风直视着正也打算一起告退的周龙膺:“周将军,你送亲回来的时候,会处理此事么?”周龙膺有些惊讶的望着她,帝姬虽和送亲将军日夜相处,但便是碰面说话也一直依礼用屏风或珠帘隔开,外臣直接见到靖若帝姬的脸属于极度的逾礼。肖小小知道身后女官已经在用极为不安的声音提醒自己,但“想要对方听到你的话,至少要直视对方的眼睛”,这是近乎于肖家家训一样的大哥语录的一部分,她知道既然要确认周龙膺之后的行动,不让他看到自己在盯着他,是什么都听不到的,所以无视女官的劝阻,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盯着周。
周龙膺虽惊讶了一下,却没有循礼低首避免和肖小小直视,只是咧嘴笑了下承受住了肖小小的目光:“帝姬大人如此挂念地方事务,实为密城百姓之幸。大人请放心,臣回程时必会妥善处理密山贼匪。”“那黄珂虚报军功的事情呢?”肖小小没有移开目光,认真的继续追问。他却没有回话,只是笑了笑:“帝姬大人真是缜密。天色不早,臣不宜耽搁大人休息,还是先告退了。”
肖小小知道他是把自己当小孩子敷衍,却也不生气,只是点点头:“周将军劳顿一日,早点休息吧。”她对黄珂的事情颇为不忿,但也知道周龙膺此时已不是枢密副使,对地方节度使没有管辖权力,虽然他如果想也可以劾上黄珂一劾,但这种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情他没有必要去做。多问这一句只是本着漫天讨价坐地还钱的原则,虽然周龙膺答应了自己处理密山山贼,但让他记得欠自己黄珂一件事,去处理山贼的时候,总是会更用心一点。
第二日一早,诸人便拔营上路。从密山城向南深入司州只有过密山涧峡一条路。所以司州素来是易守难攻之地,四百年前苍落一统余国时,在司州这里损失了八万精锐步兵,后来还是靠娶了当时司州之主鲁裴的女儿才将这块地方收入手下。肖小小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从薄纱遮蔽的车窗向外望着官道两边的田地,想象着以皇帝岳父的身份从这条路走去帝京,却在到达王都三个月后就被杀掉的鲁裴的心情,忍不住叹了口气。当时他走这条路时,路两边只怕没有什么田地,只有战场,尸骨,野火。他大概会觉得自己停止了这场战争,这是正确的决定吧。肖小小仰脸望着湛蓝晴空上几抹慢慢向着远处移去的浮云。他的决定对于当时的司州百姓来说,或许是正确的。如果百姓这个词不包括当时司州所有官员,所有做过官员的人,所有官员的九族之内亲属,所有姓鲁的人的话。因为杀了鲁裴之后,苍落在司州对那些人进行了一场集中的屠杀,司州人口减少为了当时的二分之一。
但是他们现在却生活的很平静。肖小小望着田地远处躬腰劳作的那些小小身影。建国时的仇恨和伤痛早已经被遗忘,他们现在都只是作为普普通通的余国人活着,甚至活得比其他一些地方的人还要富裕快乐些。
马车转了个小弯,两侧渐渐有了些山丘,抬起眼睛,前方已经是重重浓绿的山脉。道路变得更为颠簸了些,过了一会儿,两边的山峰便已经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从马车车窗向外看,只能看到山壁上厚厚覆盖的树藤和野草。她知道入山后还要再走半日才能到涧峡,过了涧峡就算出了山,很快就到英镇了。
肖小小坐在马车里颇为无聊,便让侍女青鹭拿出棋盘陪自己下棋。刚刚摆好棋子,马车突然急急刹住,棋盘啪得被甩在地上,琉璃棋子顿时滚落一地。好在地面铺了绒毯,没有破成一地碎渣。车外人众一下子喧哗起来,但隔着马车什么都听不清楚。肖小小心中一惊,起身就要去拉马车门,这种两侧是山的地形原本便是兵家大忌,虽然她之前相信山贼应该不至于有胆子袭击自己这种两千人的队伍,但自从进山之后看到两边山壁就一直在疑虑会不会被人包饺子的事情。没想到她的手指刚碰到车门把手,就听到了车外周龙膺沉稳的声音:“刚才车夫失手勒马,帝姬大人没事吧?”
“我没事。”肖小小听到他的声音,稍许安心了一点,“周将军,外边出了什么事?”周龙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前边有一点小小的路障,已经清理掉了。请帝姬大人宽心。”车外诸人的确已经平静下来,却恰好让肖小小听到了遥远的地方似乎是打斗的声音,但周龙膺既然不提,她也就不再担心:“那就有劳周将军处理了。”
周龙膺在做上京官之前,做的是边西节度使,而且是一介平民从伍长一步一步做到的边西节度使。在那个时候,师国军队听到他的名字多会绕道而行。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山贼,撞到周龙膺手里绝不会落得好。肖小小非常明白这一点。
果然大约五分钟后,马车就继续上路了。大约是因为曾有袭击,队伍走的比平时快了一些,天刚刚露出暮色,诸人便已到达了英镇。
虽然英镇县令已经尽可能豪华的为她准备了驿站的房间,但女官和侍女们还是要不厌其烦的重新布置一番。离晚饭还有点时间,肖小小问明了周龙膺的房间的方向,趁女官没有留意到她的时候,戴上帽子走出了房间。比起刚才进驿站的时候,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院子里掌上了几盏石灯,让道路不至于看不清楚,不过从边廊向院外望去,便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身后跟随的侍女青鹭似乎对于帝姬夜晚出行有些不安,轻声说:“帝姬大人,我们还是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去找周将军也不迟啊。”肖小小扭头冲她笑笑:“我又不出驿站,周将军给这驿站里里外外都布了几层防,不用担心。”话音未落,她便听到嗵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回过头,一个黑色的影子竟然快速的从长廊尽头向她冲了过来。
肖小小在想之前已经反射的侧身避开,对方伸手想要抓她,却只来得及抓住她的帽纱,一扯之下,帽子被他抓落下来,连带着连肖小小的发髻也散开了一半。对方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是你?”石灯在廊外院中,刺客逆光的脸她全然看不清楚。旁边终于反应过来的青鹭尖叫了起来,刺客一把抓住肖小小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前,这次距离太近,她没能躲开被勒住了脖子,反手想要挣扎,却摸到了一手湿腻,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带着的血的味道。院外侍卫听到青鹭的声音纷纷冲了进来,看到肖小小被挟持住的样子顿时停步不敢上前,纷纷大声威喝了起来。刺客却不理会他们,只在肖小小耳边轻轻说:“我不会伤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