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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天水之间   海族常 ...

  •   海族常用轻薄飘逸的绡与纱制衣,这些材质轻若无物,亲昵柔顺地贴着肌肤,让凌歧不太习惯。

      北地的衣裳常以厚重而挺括的材质裁制,或华裳高叠、或襟带紧束,给人一种严密的庇护感,而此刻,流动的热风毫无阻碍地拂过袒露在外的小臂,肌肤上泛起细微的麻痒……让他有些别扭。

      宝蓝色的纱衣勉强覆盖到肘部,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透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这件衣裳只露出小臂、小腿与小部分胸前,在即渊街头算得上严密,对凌歧而言却算从未有过的暴露。

      哪怕这般保守,可少年还是将芥子里狌狌的毛发取出些搓作线,以瞳力凝作细针,将领口的纱缝了个严严实实。

      少年的装束不像往日那样飒爽利落,一向披散或高束的银色长发被月央低低地绑起,松散地搭在肩前,垂下一段彩鳞串出的发绳来,比平时更显出种温婉的漂亮,衣饰的柔软松弛悄然中和了眉眼中的锐气,让他显得不再那么生人难近。

      月央把他颊侧的碎发别至耳后,视线与少年抬起的眼光撞至一处。

      嗯……这下是一点攻击性也没有了。

      但与此同时,凌歧去看向月央的面容,其实是因为……他在极力将注意力从其余地方移开。

      月央从来不是会捂得严严实实的半魄,哪怕曾经在冰霜满覆的仪京,她也只着着除了前片外堪堪及膝的短裳,露出一点肩头,甚至赤足立于雪地之上,哪怕是当时与她相处并不太融洽的凌歧,也曾在对峙的间隙想过她不冷吗这种问题。

      再熟一点的时候,月央被他禁止了仗着自己不会枉死而屏蔽知觉,硬抗寒气的行为,那时的她也仅是在自己幻出的衣物外加上一件披风、一袭大氅而已。

      在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凌歧鲜少去关注她与自己不同的性别,女人与男人,除了先天的部分不同外在他眼里也毫无分别。

      年轻的天之骄子冷漠而又自我,他只将人分作能人与庸人,并一向认为,把人当作人看比当作“女人”或“男人”来看强过百倍,而将一位非人框在人族鄙陋的分门别类中更是无比荒谬。

      但在现在,在凌歧已明了自身心意的当下,这些往日他不甚在意的细枝末节反而成了心原边角妄生的野草,于春临时密密匝匝地织满了整片天日。

      几万年前,这具女性的躯体便被月央拨至了与凌歧相同的年龄,哪怕一个元会的成长期无比漫长,但相较于一万两万岁时的稚气未脱,在数万年的日积月累之下,五万多岁的月央与凌歧,他们的外貌都足已完全被称之为“少年”了。

      凌歧在月央身上看到了曲线。

      女子的身体向来较男子更美,她们身体的弧度富有一种奇妙的韵律,如同绵延作群山的大地,奔腾出河流的波涛,是种暗合于无尽的天与地,更为原始、更生生不息的美感,也正因如此,女修的道心常较男修更稳固,因为她们天生便更为圆融。

      而在月央身上,他第一次体悟到了这种让他头晕目眩的美。

      白发的少年穿着与明瞳一色的紫纱衣,颈子与肩头的流线仿佛琢磨已成的白玉,浑然如颓树、光润夺冰清,这身裙装的领口略宽,露出双肩与脖颈,窄袖隐隐勾勒出手臂的轮廓,袖口却松散地绽开,像一对垂在她腕口的丁香,柔软的皮肉下是完美耦合着的骨骼,仿佛被花雪掩埋的虬劲枝干。

      裙角分散成数片,如同水母飘逸的触手,又如同将绽的兰花,闲闲地搭在膝下,而再往下……他不敢去看。

      这近乎是一种让凌歧唾弃的吸引,他甚至觉得这已为亵渎……银发的少年一向敏锐,以至于他哪怕尚未理清思绪,也果断地回避了这点妄生的欲望。

      白发依旧肆意地披散在月央的肩头,她只是将左右两侧最外缘的两绺发丝细细地编了起来,明珠扯作的细链与雪发勾结在一起,仿佛海面上跳出明光的雪浪。

      银瞳与紫瞳只是短暂交汇了片刻,却仿佛被摄住了心神,再难移开一瞬。

      他听见月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到: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呢,阿歧?”

      银发的少年呼吸一滞。

      却是月央先将视线移开,光华耀眼的少年温和地将眼光垂下,却是又让他逃过了这一遭。

      月央从不去咄咄逼人,然而放在此时此刻,凌歧却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正如他不知是该正视还是该回避一般。

      她转过身,柔顺的发尾扫过被他将衣物缝起的前胸,发梢轻怜地隔着衣裳与皮肉抚过心脏,仿佛也将波涛推进了心里。

      流动的暖风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白发的少年一如既往地去招呼慕凤和与沈沉渊,只余下银瞳的少年垂下凤眼,看似冷淡地怔怔。

      当她的体温远去,凌歧终于能够开始呼吸。

      得知又要下水的消息时,凌歧与慕凤和都或多或少地有些不情愿。

      凌歧偏好冷彻的雪与清新的风,他连雨水都甚是厌恶,嫌弃它们藕断丝连、优柔寡断,而慕凤和身为属火的凤凰更是酷爱属阳的日光与烈火,对与之相克的水更是避之不及。

      “几乎只有异族会前往即渊的上半城。”对海族游会依旧十分熟稔的半魄介绍到,“那些瞧不起外族却又大赚一笔的家伙们是如何说的来着……肚肠黝黑的有脚种、斜视歧行的鸟翼种——都是海姥海爷们的钱袋子。”

      月央对此如数家珍:“这种只有游客会来的地方总是会有许多商铺,大多数都是些特色的小玩意儿,虽然的确可爱,但也并不价廉,游会的活动也很无聊。”

      那些活动比起“海族”的,更像是披着海族外皮的人族活动,什么往海里丢灵石祈愿以保来年海域安平……那些灵石最终不还是沉到了水下,只要捞起来就是海族的了。

      “虽然我们并不缺灵石……不过钱多和人傻还是要有些区别的。”

      慕凤和似乎发现了什么:“所以……你寄回来的那些鲛绡?”

      月央曾经往燕宫寄过许多鲛绡,摊开来堆满了东宫的整个院子,当时凌歧已在寒诸军中,那些珍贵的布料便都是由慕凤和整理的……因此他对这些东西印象十分深刻。

      算算日子,那会儿应该正值一场海族游会……她真没被骗吗?

      “没有。”月央将这两个字咬得有些灵巧又清脆的节奏感,有点像用鸟喙咔哒一声撬开坚果的壳,以示自己的斩钉截铁。

      “那些都是在迦尼拉通过澜的门路买的,澜是不会骗人的。”

      金发的少年将双手举了起来,示意自己绝无质疑半魄大人的意思。

      哪怕月央做事算得上一个“可靠”,但她的性情在温和之下却也能算上跳脱,偶尔也就不那么让人放心。

      她依旧弯着眼眸:“不过游会上那些被说得天花乱坠的小东西,我也确实买了不少。”

      慕凤和:“嗯?!!”
      这不还是被骗了吗?

      “当然不是啊,只能算是……愿者上钩?”

      月央含着笑意和他解释:“他们那些用来赚钱的古怪小物件,与其说是假货,不如说只是有些夸大其词。”

      “比如那些‘鲛珠’并算不上稀世珍宝,却又当真有着一点避水安神的作用;所谓‘照海镜’虽无法照彻万里海底,又确实能规避海兽;而他们售卖的‘螺舟’,哪怕不像传说中的沦波舟那样日行万里,也是出海的佳物。”

      看他们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的样子当真有趣,因此被取悦的半魄也不吝于为此买单。

      “我多付的那些——就当是听说书的花费了。”

      青年抬起冷金的瞳,饶有兴致地发问:“鲛珠?鲛人泪?”

      比起眼睛,沈沉渊更相信他的嗅觉,譬如……他在迦尼拉附近感受到的那点极度驳杂却又极度浓郁的情念。

      它们潜藏得很好,稍不留神便会被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的海水隐去,若不是沈沉渊极精于此道,恐怕也要被瞒过去,也正因如此,青年如今对鲛人的一切都怀着点不明显的探究欲。

      月央自然看得出,但她故作不知,一如既往地慷慨为之解惑:“对,鲛人泣泪成珠,不过哪怕都是泪滴,也是有些区别的。”

      “主动耗费自身精气凝泪与晨起时眼角不慎沁出的泪滴当然不同,而真正有传言中那些神通的鲛珠,非鲛人殚尽心血泣泪而不可得。”

      “可避万波、可息海怨,置于屋内,则四壁生光;置于天下,则夜明如昼。”

      月央看着屏息凝神听她讲述这些事的三人,粲然一笑:“当然,这样的鲛珠我是没有的,要是想看看寻常的那些……倒是有个半匣子。”

      “乌西朵小时候稍有些不如意就会瘪着脸掉眼泪,现在大了反而不愿意我提那些事了,带着她那些鲛伴从迦尼拉这头野到那边……”

      年轻的半魄说着老成的话:“真是鱼大十八变啊。”

      …………

      几人望天的望天、微笑的微笑,毫无主见的点头附和,总之没有一人反驳半魄说——你明明也只是个五万岁的孩子。

      即渊的海水比迦尼拉要怡人许多,至少不会非严寒即极暑,而是长久保持着被日光晒暖的温热。

      善于织作的鲛人纺出数里雪纱,轻若无物、入水不濡,在此处唤作“遮天”,它们浑然天成地融入翻滚的细浪中,也将水面上下的视界相互隔绝,让上城只得见水、下城只得见天。

      即渊并不身处海底,因此所谓“下半城”,比起城池更像是无数松散的浮岛,与主体间由无数纤细白绫般的“穿水索”相连接,可由此操控浮岛在水中移动。

      在这里,居民一时兴起将浮岛升至浅海晒太阳,或者厌倦了邻居将住所坠入深水都不是罕见之事。

      相较于上半城兽族、羽族与海族共存的场面,即渊的下半城便少了许多异族,也因此呈现出海族游会最朴素的样貌。

      他们看见海底最壮丽的环带。

      无数海族自发聚集在一起,几十、几千、几百、几万、几十万,有灵智未开的普通海兽;有修为低微,仍保持着原身的小鱼小虾;有入道期之后的修出人身者;亦有化神之上的大修为者。

      他们形态各异,有披鳞戴甲者、有柔而无骨者,浩者排涛撼波、渺者隐沙匿岩。他们色泽各异,或空若无物、或缤纷五彩,然而在此时此刻,他们却毫无分别,都是“海族”微乎极微,却又不可或缺的一角。

      当成千上万的海生生灵聚集于一处时,便形成了声势浩大的风暴,而当无数渺小的生命心神共融时,万里之下的海底也能刮起飓风。

      凡天地间生灵,皆寓居于水、陆、空,其中又以栖于水中者为众,而与江河湖泊中的生灵不同,居住于海中的水族是个远更紧密的概念。

      众水相融是为海,凡海族者,则为生亡于海,勠力同心之水族。

      月央几乎已然看不清了。

      她飘浮在水底,借由并不明亮的光线仰面去看,幽微的光芒透过海水的阻隔,忽明忽暗地亮在淡紫的眼底。

      白发的少年努力用这双并不出众的肉眼去辨认,她把眼睛都望得酸了,试图去分辨一鳞一鳍、一头一尾,却只能无功而果,因为它们已然蜕生,已然成为了另一伟大生灵恢宏力量的一部分。

      纯白的长发被海水托举着飞起,它们越过她的头顶,也打碎了扑朔的光影,蹁跹的碎光仿佛扇动着满溢星辉的蝶翼,翩翩地栖落于她的眼底。

      月央在笑。

      她也很喜欢海族,若没有人族那纤细而又复杂的情念,在血亲之外的种族中,它会是她所喜爱的第一个。

      由无数个体组成的鱼群在她的头顶盘旋,他们的内部不断地发生着细小的溃散,却又无人能破坏集群的整体性,鱼群堆积出层叠的浪潮,铺开无边的水面,将一方海域撕扯开来,囫囵吞入腹中,月央难以辨别风暴本身的颜色,却能在涌动间捕捉到它翻滚出的几丝缤纷。

      她看见鳞片反射出的一点冷而艳的薄光,看见几丝壳下泛着微光的蓝血,看见橙绿的明亮的体表,随后便被掖回鱼群里,转瞬即逝。

      如此鼓噪的色彩,如此鼓噪的生命,而当他们聚集于一处时,便是生命的奇观。

      无论是修为多么精深的生灵,在这样席卷海域的风暴中都不值一提,他们首尾相接,沿着集群的意志游行,鳞次栉比、井然有序,几乎已成为了某种……更为伟大、更为高等的生灵,而那些在海中无比渺小的生命,便是祂流动的血与肉。

      与“水”相关的生灵,仿佛天生便无师自通了“融合”,例如海族自发的游行,又例如……将神念溶在彼此之中的半魄。

      哪怕月央曾将自己与月煦的联结阻断,但她依旧是“鱼群”的一部分。

      慕凤和几乎有些结巴了:“这……这便是……”

      月央温声肯定着,眸光却一刻未从鱼群的风暴中移开。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海族游会’。”

      与上半城那些精心包装过的仪式,纷至沓来的奇物不同,海族游会从来便是这样原始、这样朴素的面貌。

      银发的少年漂浮在月央身侧,他微微抓着半魄飘逸的衣袖,以防涌动的海水将他们冲散。

      凌歧是知晓海族游会的情状的,他曾向师从自廿二三分司的有风城主玉逍遥要过海族游会的游赏要点,并抄录在信件最后寄给了月央,如今也不得不承认百闻不如一见。

      “远胜上半城之乏味,值得一看。”

      哪怕治军最严密的军队都不及此处海族的乱中有序,这是种得天所赐的,生灵自然孕育出的奇迹。

      在他人都对此盛赞的同时,沈沉渊却罕见的一言不发。

      若放在往日,青年惯常会漫不经心地说些扫兴的话,偏要得到慕凤和的无语或者凌歧的白眼才算满足,随后在月央笑吟吟地劝架下去诱骗涉世未深的应池,然而今日却没有。

      他微微启开了苍白的唇,舌尖推开微凉的海水,仿佛蛇一般极力嗅闻着什么。

      青年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只有死寂的冰冷,金色的瞳孔已收紧为一条细缝,沈沉渊明明毫无动作,却让人感觉到他周身都紧绷了起来,仿佛一条弓起背部,蓄势待发的蛇。

      乌发的青年明明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可直觉却像是在向他警戒,告知他……他已踏入了某种可怖力量的笼罩之下,那力量太过浩瀚,以至于它只是存在,便能让他感受到生命的威胁。

      而一旁的凌歧与慕凤和也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于是便接二连三地警觉起来。

      月央自然也不会忽略同伴异样的神色。

      涌动的鱼群风暴之下,只有白发的少年依旧八风不动、言笑晏晏,她的那双桃花眼一向柔婉潋滟,眼尾挟出无尽的风流与妩媚,此时在清泠的无垠水之下,莹莹的微光点在瞳里,却无端让月央整个人透出一股空灵的妖气来。

      沈沉渊能发觉端倪……实在是让月央有些意外,毕竟迦尼拉也就罢了,在即渊溢散的情力已经微乎极微,哪怕是月央,一不留神也可能将其忽略。

      ——她很喜欢,她喜欢一切超乎意料的东西,也因此心情颇好。

      “卿放宽心。”

      她竟也开始学沈沉渊对她的称谓了,甚至连他那甜蜜却并不让人感到腻烦的语气都学了十成十,仿佛口含着一块光滑的寒冰,吐字流畅却绝不轻佻。

      然而那双紫瞳却是冷的,它并未冷在色泽、冷在温度,而是冷在眼界。

      因为不老不死,不怨不恨,所以它永远难以坠落晴空,投向人族立足的大地,哪怕她已足够努力。

      “我是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月央依旧温柔又疏离地笑着:“这次海族游会也仅仅只是放松而已,无论……是不会波及到你们的。”

      “我向你们保证。”

      海族游会确实是个很适合放松的去处。

      日光和煦,海平如镜,上半城的活动很热闹,哪怕是摊贩买的那些“高仿品”都很有趣,连慕凤和也感受到了鲜有的闲适,不由得想要去找个高点的枝头,化作金色的凤鸟落在上面,在羲和暖融融的光辉下抖抖羽毛,再睡上一小觉,哪怕没有树枝……那礁石也好。

      无他,仪京乃至北地的气候就不是凤凰待的,在极寒之下,哪怕是再乐观的人都会忍不住阴沉起来,慕凤和待得下去是他适应了,不是仪京本身宜居了。

      比起北地,楚国的临仙……甚至这全是水的东海城池都跟仙境一般。

      此时,他们正坐在巨大的砗磲里,顺着连绵不绝的海浪随意漂流,和煦的日光将身下的贝壳晒得温热,并不灼人的热度透过轻薄的衣料钻进肌肤,让人不禁想懒洋洋地打起哈欠来。

      海面无风,只有低飞的羽族偶尔飞掠而过,搅动出一点带着微咸的清凉,并不熏人。

      浮于水面的贝壳约有六尺宽,足够四人并排躺在其中,在细浪起起伏伏地推动下不时与其它贝壳相碰,也为惬意的午后提供了一点调剂。

      慕凤和觉得有些人族在装聋作哑。

      他杵杵躺在左侧的人族,惹得他拉长声音敷衍地“嗯?”了声,语调中全是“别来烦我”的推拒。

      凤凰诧异于这往常最为端庄自持之人如今的做派,不由发问:“你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说,也什么都不做吗?”

      银发的少年耷拉着眼皮,懒散地抬起声音:“我要说什么?”

      出身北地的凌歧本就不太习惯这样阳光普照的天气,如今更像是被午后的日光晒化了一般,姿态反常的散漫,在半敞的硬壳中没骨头似的窝成一滩,倚在半魄身边动都懒得动一下,能回他一句都算他很有面子。

      仿佛逐渐从午后的惬意中回过神来,凌歧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了与往日相符的冷冽,毫不客气地呛他。

      “你若想说些什么便自己开口,希冀于他人如你所欲……呵。”

      凌歧显然看不太惯慕凤和一贯将自身居于“襄助”之位,而难以乾纲独断的做派,说话也一如既往的直白。

      慕凤和:“…………”

      其实他也不是不信任月央,而只是……在得知了海族之事绝不单纯,甚至可能大难临头时,让他故作不知,开开心心地度假……是个正常人就做不到吧!

      他就知道——这家伙遇上月央就毫无底线,靠也靠不住。

      慕凤和转向他的另一侧——另外一个人族生性多疑,总不至于过都不过问一句吧?

      “……你呢?你说句话。”

      他的右侧,乌发的青年呼吸绵长,仿佛已经陷入至黑沉的睡梦中一般,一金一黑两条细细的小蛇窝在青年铺散在身后的长卷发中,在慕凤和的盯视下倦怠地打了个哈欠,溜圆的眼睛便呆滞下来,眼见得是开始打盹了。

      慕凤和:“…………”

      骗鬼呢?以沈沉渊的警惕心,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自顾自地睡觉,装聋作哑也装得像一点啊!

      砗磲的最左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白发的少年支起身体,她与慕凤和中间还隔着一个凌歧,便把他当作垫子,用手肘将上半身撑高,双手托着下颌看他。

      真正七窍玲珑的半魄是一句话也不用说的,她的眉头略宽,在往日晕着一派清风朗月的温柔豁然,如今只轻轻一蹙,便透出股惹人心怜的哀婉来,紫瞳久久凝视着慕凤和,欲语还休,轻而易举地便让凤凰丢盔弃甲。

      金发的少年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我……我没有……抱歉……”

      月央托着腮,笑意盈盈地欣赏了几秒同伴里最小的孩子慌乱的模样,随后眉间一松,将哀怨化作朗然的温柔。

      她体贴入微地安抚着他:“嗯,嗯,我知道啦。”

      “我知道凤和没有不相信我,只是凤和是只很温柔的好凤凰,于是不得不忧心而已……无论是在担忧我们,还是在担忧无垠海中微乎极微的生灵。”

      半魄抬手去揉他蓬松的发顶,就像在慕凤和小时候去揉小鸟的翎羽一般:“好孩子……好孩子……”

      少年的脸红了一片,看起来又快要烧起来了:“月央……我不是雏鸟了。”

      “嗯嗯嗯。”

      月央很敷衍地随口应着,一边把他的头发揉得凌乱,她看着年轻的鹓鶵一点点往下缩去,仿佛看到了几万年前的那只幼雏——在被半魄戳个不停时,他也只会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小团金色的毛绒,无助地叽两声而已。

      ——明明一直都没变啊,凤和。

      她担忧手肘太长久地压着腹部会硌得凌歧难受,索性坐直身体,给忧人忧世的凤凰好好解释。

      “并不是什么事都需要你亲力亲为的,凤和。你只是一只凤凰,虽然根骨不凡,却也是血肉的生灵。”

      “你是没法救下所有人的。”

      看着慕凤和,月央也多少明白了些昔日辉煌至此的凤凰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境地的。
      出人意料的,金发的鹓鶵十分镇静,他并未因此而伤怀。

      少年艳丽的面容微沉,透出一种沉静的坚毅,如同被切割好的宝石,光华流转,却依旧棱角分明。

      “我知道的。”
      “但我仍想去试,我仍要去试。”

      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哪怕这看起来愚蠢甚至自寻死路也是如此。

      月央承认到:“这很高尚,凤和。”

      日光落入她的眼光,曲折出一点诡秘的神色,半魄用睫羽抿去了一点笑意。

      “但在现在……还是让对事端更有责任的……‘人们’为此筹谋吧。”
      她们会尽力去救下每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天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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