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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恶情难节 即渊真 ...
即渊真是个很适合度假的去处。
——抛下了忧虑,一心投入至游玩的慕凤和这样想到。
将一种名为“风息”的海葵触手切下来,和着细密的海盐、人面鲨微酸的蓝血搅拌均匀,嚼起来十分爽口,在清甜的味道之外更有一层不重的酸意,不仅突显了海葵的新鲜,更丰富了菜肴的滋味。
——好吃!
“白逐”是一种细鲸,他们的胸鳍与尾鳍都极长,身长仅有三尺,鳍却有二尺长,身姿雪白、身形流畅,一柱香的功夫便可游出万里,若有成群结队的白逐一同起行,远远望去,便难以分清是猛涨的海潮还是他们洁白的背脊,故而得名。
躺在成群的白逐之上,随着他们的跃起被抛上抛下,身侧是烟火般被抛飞向空的雪浪,眼中交错着碧蓝的海与碧蓝的天,慕凤和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仅余着这具躯体上下颠簸。
——好玩!
扒着一旁的礁石吐得昏天黑地的沈沉渊:“……你们认真的?”
月央的眼睛亮晶晶的:“好玩!要再来一次吗?”
银发的少年表情依旧不大,但墨黑的眉头舒展,语气也是轻松的:“下次带你从万里之上的天穹坠落,那样更是畅快。”
“能感觉到飞越死亡,飞跃一切……甚至你自己。”
沈沉渊:“…………”
一群疯子。
有种叫作“斗鱬”的海族,鱼身而人面,与鲛人不同的是,他们并非半身为人、半身为鱼,而是除了一颗人类的头颅外有着彻头彻尾的鱼身,他们的体色如同鸳鸯般丰富,层层叠叠的尾鳍如花,胸鳍却像是走兽的利爪,生着三根突出的硬质骨刺。
拥有艳丽体色与繁复尾鳍的是斗鱬中的雄性,他们会通过决斗来展现自己的强大与美丽,以此在繁殖季争夺雌性的芳心,而海族游会就是这样的一个好时机。
——好……这个不好玩。
雄性斗鱬的体色是艳丽的朱红色,而尾鳍则混杂着青、黄、绿三色,拥有着这样秾艳色泽的海族却偏偏极为好斗,在兴奋时,他们体内的灵气浓度会激增至平静时的三倍,因此为其赋予了极大的战斗力提升。
猩红的血雾猝然迸发于澄净的海水中,将众人的视线也一并遮蔽,围观的人群中隐隐传出几声惊呼,随后便被压抑地按下。
直到鲜血逐渐被水冲淡,旁人才逐渐能看清两条斗鱬,其中处于左侧的那条体色偏向于橙,而处于右侧的那条则有着更长的尾鳍。
橙身的斗鱬尾部已然泛白,仔细看去,便能透过几根嶙峋的骨骼毫无阻隔地看见他身后的海水,零星的一点鳞皮与血肉松垮地挂在鱼骨上,被不息的浪潮冲垮了血色,泛出无生命力的灰白。
而右边的那条……也并没有好到哪去。
斗鱬长着似人的面庞,长尾斗鱬的脸颊整个歪斜着,大半个下颚竟都是被扯了下来,游动间不断磕碰着头下的鱼身,左侧的眼眶中更是一片狼藉,眼球被干净利落地挖出面上,通过几丝血肉勉强未脱离身体,晃晃荡荡地垂在颊侧,藕断丝连。
然而没有任何一条斗鱬停下来,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旁观者因不忍而喊停。
飞溅的血肉仿佛唤起了每一个生灵内心深处的野性,血液涌上头颅,将神念烧得滚烫。斗鱬的鲜血是夺目的艳红,它融在无处不在的水里,让人不禁被迷了心智,眸光情不自禁地跟随着拂拭不尽的鲜红,仿佛要用视线将其进一步涂抹。
无数双眼的眼白中染上同样的艳红,那是奔流不止的,血流的颜色。
——而世间最原始的关系之一,便是杀与被杀,这样的天性潜藏在所有生灵的血脉里,尤其是在保留着更多本性的海族之中。
沈沉渊气息幽幽地轻言细语,他的声音被掩盖在周围渐沉渐急的呼吸中,稍不留神便要被听漏:
“以我浅薄的见识,雄性斗鱬哪怕会通过决斗来争夺……应该也不至于拼到这种境地吧?”
青年金色的瞳子缩了缩,仿佛蛇兽百无聊赖地吐了吐信子。
弥散在海水中的力量……恰恰是他最熟悉的那一种运用。
血气逐渐扩散至他们所处的海水中,咸腥的气息,带来一种难言的……躁动。
是的,躁动。
这是种很隐晦,却又能被直觉鲜明捕获的亢奋,仿佛节节拔高的烈火,要将一切狂热都投入其中,化作焚尽万物的薪柴。
无数不同的声音以不同的语言在旁观的人群中爆发,最初还是轻声的絮絮低语,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合流,最终归为一体。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凌歧蹙了蹙眉,他几乎是本能般后退了半步,仿佛极力去尝试摆脱这样狂热的氛围,摆脱这样群情激荡的人群。
凌厉的剑意已隐隐透骨而出,在银色的瞳底沉淀为琉璃屑一般的冷。
金发的少年毫无意识地摇首:“疯了……真是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更为可怕的一点便是……除了他们,没有人意识到这不对劲。
群情激荡的人群是奔流的狂澜,而他们只是陷入其中不转的石头,勉力自持,在狂热的洪流中格格不入。
月央将一切尽收眼底,轻声地自言自语:“已经有了这样的影响啊……”
看来……泄露的速度……比她与澜预料中的还要更快。
半魄飘浮在凌歧的身侧,却仿佛并不身处那里,因为她并非是被卷入洪流中的石子。
——她是悲悯地立于石上的人。
紫瞳是映出浮世的明镜,而她注视着这一片乱象,温柔又出尘地想到:
停下吧,到此为止。
月央将手掌抬起,举于颅侧,用掌心轻轻相击。
——“啪啪。”
皮肉相碰的声音并不醒目,却仿佛玉石相击般悠扬清脆,翩翩拨去一迭浪头,飘流至在场全部生灵的耳侧。
…………
迷幻的血红被海水冲散,归于澄净,恍然大梦初醒。
在这一刻,甚至连凌歧、沈沉渊和慕凤和都齐齐打了个寒噤。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被遏止住了,思绪、鲜血甚至连时间都陷入了缄默,不再向前汩汩流淌,只有清脆的击掌声环绕在无垠的海水里,悠悠地回荡于耳畔。
沈沉渊翕动鼻翼,嗅了嗅海水中躁动的情力。
与方才浓稠的、粘腻的、富有“营养”的情绪相比,它的味道已寡淡到沈沉渊都要难以分辨,就如同将一滴蚀骨之毒溶入瀚海,以无尽的尺度去冲淡它的影响,最终使危害趋近于无——而月央方才所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那些将海族的情绪扩增与扭曲的情力与她的力量相比,实在是蜉蝣撼海了。
旁观的众海族重新喧闹起来,与之前的狂热相比,这又是另一种喧嚣了,他们仿佛已然淡忘了片刻前不正常的亢奋,也对两条斗鱬的伤势后知后觉地感到震惊,海水中霎时间乱作一团,有的鳍忙尾乱地扶住伤势沉重的两条鱼,有的一溜烟游去寻医师,她钻出人群,从月央的身侧飞掠而过,只留下一点挟带起的漩涡,在半魄的耳畔无忧无虑地飞旋。
他们纯熟地忽略了一行人的存在,仿佛东流的水绕过磐石。
半魄的白发在水中随性地起伏着,她悠悠,悠悠地叹出一口气。
“要走吗?”
“这里想来是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了。”
结合三人中唯一有所反应的沈沉渊的表现,再结合那些海族的异状,哪怕凌歧在这方面少有涉猎,谜底也并不十分难猜。
“……情力?”
狭长的凤眼半敛着,银色的眸光沉淀下来,少年显然未曾将注意投注于眼前之物,而是向内自省,沉静地思忖着。
情力……或者说“因极端的情绪,淤积而成的力量”,这在广大的四国之内都是个极偏门的领域,无他,每人都有的情绪若是每点每滴都能有翻云覆雨的巨大威能,那恐怕天地间便要再无宁日了。
幸福惯常碌碌,润物无声、难以察觉,而苦痛则最是尖戾,因此,除了那些生来便于此道有天赋的异族或拥有相关宗馈的人族,“情力”几乎只存在两种来源——由大能者极度的怨恨与痛苦,亦或无数平凡生灵的血泪酿造而成,或保质,或保量,别无他法。
哪怕是早已对各种稀奇百怪的术法司空见惯的当今四国中人,恐怕大多对情力的了解也就是话本中屠城而造的万魂幡,澜为此将他们支来即渊也算合理,毕竟精通此道的,在他们四人中便有月央与沈沉渊这两个。
“鲛人王便因此促成我们抵达即渊?”
白发的半魄依旧语意不详:“算是,也不算是吧。”
“不算澜促成的,也不是‘我们’,需要抵达即渊的——”
她抬起眼,紫瞳一贯明亮而又鲜活,此时在海底的幽光之下,却泛出深邃的暗芒,仿佛星光下的海面静默地翻出紫黑的骇浪
——“只有我而已。”
月央并没有把她和澜的哑迷掰开揉碎讲给他们听,但也不吝向他们揭示些原委。
“‘方属地,圆属天,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这是现世的天地样貌,东极瀚海尽头有日出之地汤谷;西极越逐古之地至崦嵫山与山下虞渊;南极焦侥国与朱雀居之暑门;北极九思山与玄冥居之寒门——这些几乎都是神话中出现的名字,也一直沿用至今。”
月央所说的这一切是四国人尽皆知的基础常识,几人自然不会不知,而她说上半天这些,也只是为了引出后续而已。
“现世数次的地貌骤变皆源自于灵气骤然的增减,夏朝以前与秦末乱世便是最大的两次,到了现在,历经地貌数次的坍缩、丰盈与移位,除了有四象镇守的天地边陲之外,大地中央几乎已经没有了上古时的神仙宝地,但终究也不是无迹可寻。”
月央很平静地丢下了一个惊雷。
“例如如今东南与楚国接壤的海域,其中一部分的前身是都广之野。”
“!!!”
三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了愕然。
“都广之野”为上古天地之正中,农耕始祖后稷葬地。传说中百谷自生、四季常青、鸾凤歌舞,有建木于此生……怎么也不像是能和如今处于天地东南隅,一望无际的汪洋扯上关系的。
白发的半魄显然读了下他们的神魂,她语气肯定:“嗯,对,就是建木。”
“传说中的‘天柱’,诸神从此下界临凡。哪怕我们如今知晓了所谓神明只是上古时修为极为精深的修士,建木也并非通往上界的阶梯,但它的确有个了不得的职能,即——勾连天地。”
“这样只在诸天繁盛时生发的的神树早已在夏以前的灵气骤减中亡殁,但即便如此,它的威能也并没有消磨殆尽,海底的不少沟壑就是建木之根蜿蜒过的痕迹,而这里也成了此方世界之底。”
月央侃侃而谈,哪怕她对这些事物只能目见耳闻,难以亲自触及,却也有着不斐的了解。
“清气上升,浊气下降,自古以来现世都是这样的。”
沈沉渊猝然开口,嗓音无悲无喜:“人之至情为至浊。”
说着说着,那张苍白而又阴柔的面上渐渐显出深切的厌倦来:“喜怒哀惧爱恶欲,‘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绪本无善恶,合乎道理、不过度为善,过度、失控、自私则为恶。”
在这方面,唯一身为魔修,依靠天地间浊气修行且专耕情力的青年专业得可怕。
“三两个人的恶情无关紧要,可若是天地间全部生灵的恶情都流向海之底,一旦爆发则可颠覆万物。”
他突然低低地笑起来,无比畅快,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这句话让他如此快乐,以至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阵子才渐渐地停下来。
——噤声。
片刻前的失控仿佛只是错觉,微卷的黑发搭在胸前,沈沉渊一字一顿地,温柔又怏怏地压低声音,仿佛已再难忍受这一切:“也没什么不一样。”
只要能将他所愤恨的一切淹没,无论活着还是死了,他都毫不在意。
与显然不在乎的沈沉渊相比,慕凤和甚至凌歧都露出了严阵以待的神色,若东海南海之下淤积的情力爆发……以万千世代万千众生累计的恶情总量,拉着天下陪葬也不是绝无可能,无论以何立场,他们都难以坐视不理。
慕凤和自不必说,而凌歧哪怕不太关心海族,却也没有看着他人哀嚎苦痛的癖好,更别提这灾难随时可能波及到他在乎的那些地界上。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银发的少年果断发问,哪怕在此时他已是早入化神的高阶修士,他能做的也极为有限——但他不会不去做,停滞是懦弱者的代名。
“但凭差遣。”
月央注视着他。
她常常去想,人族,乃至现世的生灵能从目光的交换中得到什么呢?他们只是看见一对眼目,还是……真正能由这途径窥见对方的魂灵。
她不知道,但她也无需知道。
“什么也不用。”少年微微地笑起来,“因为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足以支撑着她的话语向上飞去,穿过潺潺的水波,扎入逍遥的风气,升入晴霄:“我被这方天地禁锢得太久了,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机会,能张张翅膀、抖抖羽毛。”
“淤积的情力还没到彻底爆发的程度,只是有些泄露的前兆而已,远远不够毁灭世界。”
当然,月央并不打算告知他们,哪怕是只泄露一小部分,其伟力也足以彻底污染海域,淹没白浪之盟,侵吞大半楚国甚至影响到焦侥。
“你们只需要在稍远处看着,直到第一滴雨落下……”
月央擅长将一切都像歌一样轻盈地念出。
“天会放晴,海会平息,而我会回来。”
她弯起眼眸。
“到时候便去迦尼拉接上小阿池,一同去云韶府吧。”
其实真的是来度假的,但除了真这么认为的灼灼大概没人这么觉得XD
鸟很强壮,所以鸟可以带着小动物飞到任何地方
小白鸟挺胸.jpg
灼灼真的很喜欢叽叽喳喳地说一长串,她有点说教和谜语的毛病(点头)
其实灼灼歧歧都有很多稿来着,但是此人因为太懒一直没传上来,下次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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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恶情难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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