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 151 章 认错 ...
-
认错
“那么，”一级警督的声线平稳如常，目光却锁紧了王灿，“作为执法者，采用法律未授权的手段去收集线索……是否可行？”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王灿的语调依然稳定。
“你要想清楚了！”二级警督猛地插话，声音陡然拔高，“这里不是你问我们，是我们问你！请你端正自己的态度，至于以后……”
一级警督用一记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刀截断了同事的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灿。
“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当时，案情紧迫，线索零散。我们排查后认为，北环新明大桥下回收站的陈毕华嫌疑很大：他在8月20号夜里与死者死亡临近前有过一次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进一步调查时，我们还发现他于1984年到1992年之间没有任何记录，这段空白让我更加重了对他的怀疑。案件侦破工作时间紧，而我又没有其他稳妥的办法推进，我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8月29号凌晨，我私自潜入了陈毕华的回收站，故意弄出动静，以观察他的反应，试试能不能‘打草惊蛇’。我知道这已经……构成了非法侵入，我接受处理。”
一级警督听完，又缓缓坐回到椅子上。
谈话间内，一时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过了1分钟，一级警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诫王灿，语气平和了很多，他没有再正视王灿，而是将目光移向了屋顶：
“程序法同样是法律，而且是维护法律尊严的根基之一......我们都在追求结果的公平正义，这没有错。但现实的案件侦查过程中，证据会缺失、思路会受限、手段有边界、决策也难免受制于各种因素——甚至有时，‘公平正义’本身在相对论般的情境下也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因此，最终实现的，未必是绝对的实质公平和正义。”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而沉凝，像在叮嘱，又像在宣誓：
“所以，如果我们无法百分百保证结果的绝对公平和正义，至少必须守住程序的正义。严格依照程序法办案，不是机械的约束，而是对每一个人权利的保障，是对法律本身的忠诚。只有站在程序正当的基石上，我们才能无限接近那个最终的目标——而那个目标，不单是案件的侦破，更是人心之中对法治的信任。”
他将目光落下，与王灿对视，目光柔和，语气却沉淀着千钧之重：
“你知道吗，程序法里的每一项规定、每一个字、甚至是一个标点背后，都可能是无数人用尊严、鲜血乃至生命换来的。他们可能是普通人，也可能是无辜者，更有可能是你我这样的警察......正是这些具体的人，用代价推动着法制的刻度向前移动。因此，我们今日所遵循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有人曾为之付出全部温度的来路。守好程序，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应，也是社会进步最具体的要求。”
“另一方面，我们执法行使的是公权力，它与私权的法未禁止即可为不同，我们应该是法无授权不可为，你明白吗？”
王灿低垂着脑袋，内心却如江潮翻涌，久久难平。
是啊，当年在学生时代，他对“程序正当是实现结果公平正义的最短途径”这句话的理解，终究还是太浅了。如今这位督察的一番话，像一记沉沉的钟声，穿透岁月，在他心里撞出了真实而辽阔的回响。
“我错了！”王灿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声音不大，却说得极沉、极缓，仿佛每个字都要在胸腔里滚过几遍才能出口。
一级警督再次上前，微笑着，轻轻拍拍王灿的肩膀。
“认识一下，我是省厅警务督察处副处长李鼎和，今天的谈话结束，相信你已经明白！你可以走了。”
“谢谢李处长！”
王灿缓慢地站起身子向着李鼎和弯腰鞠躬，就如当年自己学生时代向着老师鞠躬一样，只是这次，腰弯的更深。
待到王灿出门把门给掩上，二级警督这才急忙低声道：“不要签字吗？”
“签什么字？谈话前我们亮明身份没有......这只是一次谈心不是谈话。”
“啊？”二级警督一时语塞。
走出谈话间，王灿脚步从容而又稳健，心里有一份沉重也有一份轻松：沉重源自于对法律更深的敬畏与执法之路的任重道远；轻松则是拨云见日后的一份心灵释然。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岭东省领导班子经历了一次重要调整：□□、省长及两名副省长相继调离。新任□□由原农业部部长担任，省长一职则由来自北方某省的副省长接任。此次调整中唯一获得本省提拔的是赵炳——他由白云市市长升任副省长，分管财经与科技领域工作。
当然，这些都已是后话了。
深秋的白云市，清晨，上班族们有孩子要送上学的和通勤距离较远的早早就起了床，7点开始，马路上就已车水马龙。
道路两边梧桐树枝头上的枯叶已所剩不多，风一吹，摇曳几下，便有几片落下。
走在人行道上的学子们，有的蹦蹦跳跳，有的低头不语，踩在干瘪的树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们早已穿上了厚厚的衣裳，脸上和手上涂抹上了润肤霜，若走近些，便能闻到他们身后的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淡淡的香气。
早餐店的灯火和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出现的更早。几个八九岁的女孩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其中一人看着被扫进簸箕的树叶，在心中暗想：“这些树叶要是不被清扫掉该多好啊！”
远处，朦朦胧胧的薄雾里，太阳并不耀眼。它也像刚睡醒一般，将柔和的光，轻轻撒在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之上。
六组的办公室里，王灿与李响各自将头埋在臂弯里，趴俯在办公桌上。那台大3P的落地柜机空调忽然“噗呲”一声，像累极了似的，终于能停下喘了口气。
7:10，“滴滴滴......”王灿的手机闹铃在身边响起。
王灿缓缓抬头，右手从头下扯出，听到金属摩擦木料的沙沙声，他猛然向右转身，顺着视线，右手快速向下，将即将跌落地面的手机牢牢接住。
“好险啊！差一点就要换手机了。”
滑了一下屏幕，闹铃关闭。
“响，起床了。”王灿转头，向着李响办公桌方向喊了一声，随即，自己朝着休息室走去。
等王灿洗刷完毕，李响也来到了休息室。
李响走到洗漱台，从右侧的隔间里拿出脸盆和刷牙杯，脸盆上放着毛巾，杯里有牙膏和牙刷。
王灿临出门，停顿了一下，“车上等你。”
“嗯。早上吃什么？”李响嘴里含含糊糊，语句不太清晰。
“路上吃吧！来不及了。”
一分半钟，李响便也下了楼。
40分钟后，白云市建康区小石子巷路，警车停在路口，两人身着制服下了车，已经吃完的豆浆杯合着已空空如也的塑料袋一起包扎好，由王灿提着丢进了路边垃圾桶里。
小石子巷位于学府区边缘，是整个白云市最破旧的老街区。所有建筑还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产物，巷里最高的是一栋三层住宅，每层五户一字排开，四格或六格的木窗上玻璃暗黄，部分格子里因为破损涂上了厚硬壳黄纸。每户不过两间起居室，门外就是狭窄的公共过道，生锈的钢管护栏歪斜地架在边缘，红褐色的铁锈一层叠着一层。
巷子的主路细长而拥挤，宽度仅容一辆三轮车勉强通过。在不过二百二十米长的过道两侧，挤着76户人家。各户的电线、电话线、网络线互相交织，或新或旧，像是突围又像是攻入某个阵地一般，寻找着可以落脚的位置。
两人今天上午要做的工作是对住在小石子巷里第67号住户夏秋进行行政警告和国家安全教育。
3天前，27岁的夏秋与朋友在南海岛旅行，拍摄了很多沿途风景照片并配文发在朋友圈内，其中于1天前发布的朋友圈动态里，有两张个人照的背景为远处南海岛我国某军港照片。
昨晚11时，六组成员正对另一起案件进行剖析和追查，组长任勇接到警情通报后便将此事交由王灿和李响负责。
王灿当即与夏秋取得联系，通过沟通，夏秋立即删除该两张照片。王灿考虑到夏秋在某工厂值夜班，需要早8点才下班，为减少对夏秋的影响，最后决定在今早8点来到夏秋所在住处开展进一步的工作。
“灿哥，早上怎么不去工厂做工作，这样宣传效果更明显啊？”李响与王灿并排向着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李响便低声问起这个。
“一份辛苦的工厂倒班工作，不想为难她！”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