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第 150 章 程序正义（ ...
-
程序正义（即程序公平公正并严格依程序执行）
他轻轻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而清晰的磕碰声。
“谢谢组长！”
四个字说得很轻，却为这场谈话落下了句点。他没有追问，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转身便离开了办公室。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任勇的拳头才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低声吼道：“M的！地方上搞这套，这儿也搞这套，队伍还让我怎么带？真他N的混账！”。
骂完，自己咧了咧嘴，面部肌肉抽动：“哎呦，砸重了，真疼啊！”
王灿开着自己的那台普桑轿车在陵园路与城北路交界处停下。
“老板，来手鲜花，水井坊怎么卖？”王灿来到近处的商店，门前摆放着鲜花、爆竹、花圈，往里走向柜台，却是个综合类的小杂铺。
“鲜花20到60不等，你手上的就是60的。水井坊几瓶？”一位年龄在60岁上下的大爷见来了顾客，没有其他店铺老板那样的笑脸相迎，而是站起身子，淡淡地看了一眼王灿手中的鲜花，随后便报出了价格。
“两瓶吧，再拿包黄芙蓉王香烟和一个打火机。”王灿看着玻璃柜中的香烟，犹豫了一下，指着最上面一排说道。
“好嘞，两瓶水井坊900，黄芙蓉给你算20，一起980，打火机算送你的。”大爷拿来湿毛巾将两瓶白酒的外壳擦拭干净，又用礼盒纸袋装好放在柜台，这才拉开玻璃柜台里的活动板，将香烟给递了过去，最后盘算了一下，报出了价格。
王灿没有还价，直接扫码用微信支付了价格。
他将香烟和打火机放进裤子右边口袋，左手抱着鲜花，右手提着酒盒，走回车里。
王灿将物品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关好门，绕到驾驶室，上车，拿出香烟点了一根。烟抽得很慢，他还有些不太习惯，一支烟只抽了三口，却已快烧完。
“滴滴”两声，一辆银灰色捷达在他车左侧踩了点刹，两人对望一眼，捷达车便向前开去。
王灿发动车辆，跟了上去。
两车一前一后，最后停在了城北陵园内的西北角停车场。
李铁军先下车，关上车门后便倚靠在车门上，车头左侧正对着向上去的青石板小路。
王灿将车并排停在捷达车的右侧。
李铁军挑了一下眉，见王灿左手鲜花右手一瓶酒走了过来。
“今天没有案子？”李铁军淡淡地问了一句。
“嗯，你下午也没课？”王灿浅笑了一下掩盖尴尬。
前天晚上是陈辉国老人的追悼会，昨天上午是老人送“上山”的日子，可是王灿因为工作原因都没能到场参与。今天上午临下班的时候，他请了下午假，给李铁军打去电话，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李铁军仅一句“陵园那里等我”便挂断了电话。（岭东省将埋葬故人入土称为上山）
“你怎么学会抽烟了？”李铁军没有回应，倒是反问了一句。
“刚学。”
“味道怎么样？”
“入口苦，突出后舌头也苦，没什么感觉！”
“钱多？”
王灿将目光移到酒瓶上，淡淡开口：“嗯，所以车里留了一瓶，等你。”
李铁军讥笑一声，没有继续，朝着小路扬了扬下巴。
祭扫完毕，两人坐在陈老墓前的石板台阶上，放眼望去一排排石碑像停驻的门板，整齐地、斜斜地插在山坡上，远处新碑的白有些晃眼，旧碑的灰却像被时光吃掉了棱角，黯淡了许多。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陵园墓地里空无他人。
起风了。凉爽的风涌过来，把两三米外那丛狗尾巴草吹得齐齐弯下腰，一浪一浪地，像是在反复地、徒劳地讨好着什么。
是了，毕竟秋天到了。
“没想过成家？”
王灿正望着前方发呆，李铁军突兀地问了一句。
“还没想过，做个好儿子就行。”
“这条路上没有家室对你不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王灿说完随后扯了根狗尾巴草将茎头一段衔在嘴里，他轻轻咬合着这一头，有着毛茸茸的另一头在面前上下跳动。
“不祈求什么了，做个好儿子吧......还有，做个好人。”
“你有钱，又单身......嗯......以后有空，多来学校陪我喝喝酒，家里管的严，宿舍那里方便。”
王灿把脸偏向李铁军，见他依旧板着脸，一副纹丝不动的样子，王灿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随即，两人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寂的陵园里荡开，惊起了不远处柏树枝头的几只灰雀。
笑声散尽，两人离开，陵园里那阵短暂的活气也随之沉了下去。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六组已完成案件报告和资料移送检察院审查的事务，直接对接人为文玲。
周二上午八点零五分，王灿刚把车停进办公楼前的车位，警务督察的电话就来了。通知简洁、冰冷，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要他“立即前往109谈话室”。
将车停好，王灿虽有诧异但无忧虑，在给组长任勇说明请假原因后便径直朝着谈话室走去。
从刚才的请假通话中，王灿能够肯定任勇并不知情，而至于蒋处，他倒没去考虑，高处不胜寒啊！已没这个考虑的必要。
警务督察处的谈话间内，空间狭小而又密闭，房间四壁覆盖着吸音的软包，防止被谈话人员意外自伤自残。
两名同样穿着警服的工作人员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一位40来岁，肩挂二级警督警衔，另一名则年龄稍微大一点，看样子43岁左右，肩挂一级警督警衔。
两人都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目光冷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紧张感。
待王灿敲门，二级警督起身将房门打开，看了一眼王灿便将身子让开，随后指了指房里那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示意王灿坐下。王灿进门后，他立即将门给反锁上。
“请你将个人私人物品都交到这个篮子里，手机关机，谈完话后会按规定处理。”另一名警察说着，将桌子上早已准备好的白色塑料篮子朝王灿的方向推了推。
“根据《公安机关督察条例》，我这样的属于什么级别和性质的谈话？谈话前要我交出个人私人物品在那一条里有规定？”
王灿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尽管座椅的设计令人不适，他仍调整姿态，尽量保持了端正。然而，对方要求交出私人物品，这一看似例行公事的举动，实则蕴含着谈话前施加心理压力的行为暗示。
王灿内心坦然，他迎向对方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
话音未落，那名二级警督猛地将手中的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规定？”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右手食指指着王灿厉声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是不想配合我们的工作了，你要清楚你现在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这么顽固的回答，王灿同志，我提醒你认清自己的位置和现状！”
“请不要回避问题，我应该有自己的知情权。”王灿与说话者对视，语速平稳，不急不躁，“而且，我发现你们并没有开起录音录像，我对职业的忠诚不排除我无差别的信任每一个人。还有，我真不清楚自己的现状？也请你们予以善意提醒。”
王灿从接到电话通知那一刻起，便在冷静地观察、分析：非传唤式的“谈话”安排，谈话室内未曾启动的录音录像设备，这些细节都已超出常规程序的轮廓——自己并没有任何问题。
正因如此，他对眼前这种口大气粗、颐指气使的官僚做派，才感到一种打自心底的反感和不屑。此刻的反驳，并非冲动，而是本性的驱使。
那名年龄偏大一点的一级警督一直注视着王灿，对于王灿的这段回话，他心里暗暗称赞“坚守程序、抛出利器、反将一军，用的极好！”
“我们这次找你谈话，就想了解一下今年8月29至30日做了些什么？是否存在违纪违法行为。”
一级警督摆了摆手，示意身旁余怒未消的同事坐下。他脸上浮起一层淡薄的、近乎职业本能的微笑，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平静而直接地打在王灿脸上。
王灿捕捉到了对方态度的微妙转变。这位一级警督的介入，意味着谈话从施压阶段转入了实质阶段。他深知，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对抗都无助于澄清事实，配合与陈述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于是，他略作思索，以一种清晰、客观、近乎汇报工作的口吻对当天工作情况叙述了一遍。
一级警督缓缓起身，皮鞋与地面的轻微摩擦声在这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他若有所思地踱到桌子前方，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盯着王灿。
“王灿同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放慢的语速而字字分明，“请问保障结果正义或者说公平公正的最短路径是什么？”
“程序正义。”王灿不假思索。
这是法学最基本的信条，如同呼吸般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