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本账 程禹诺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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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禹诺把七个数字抄在纸上，抄完在末尾画一道横线。
承诺总额，三百万。实付总额，三十万。报纸报道总额，三百万。抵税申报额，三百万。学校实收，三十万。家里给苏锦娘家的钱，零。苏锦首饰当掉的钱，八万。
最后这笔程禹诺在柜台前听见的。先前，苏锦带程禹诺出门，说去修表，进的是当铺。苏锦把镯子从腕上褪下来，推过柜台。掌柜拿放大镜看了很久，报了价。苏锦说再添点。掌柜说就这价，如今都是这价。苏锦把手缩回来，站在柜台前没动，过了半晌又把镯子推过去。
镯子换成钱，苏锦数也没数，塞进包里。出了门，苏锦蹲下来，把程禹诺的领子翻好。
“这事别跟你爸爸说。”
程禹诺点头。
苏锦的弟弟打来电话，说住院押金还差。苏锦站在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说再想想办法，说你别急。押金单子发到手机上，程禹诺看见屏幕上的数字，四万七。苏锦盯着数字看，看完把手机反扣在腿上。挂了电话，苏锦在阳台上站到天黑。
饭桌上苏锦提了一句。沈敬之夹菜，头没有抬。“亲戚的窟窿填不完。今天填了，明天还是你的事。”
苏锦低头喝汤，没有再提。
那天夜里，苏锦给程禹诺收拾书包，从夹层里翻出本子。
苏锦翻开，翻得很慢，翻到表格那页停住。屋里很静，纸页翻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谁教你写这些。”苏锦的声音发紧。
“没人教。我自己看的。”
苏锦把本子往床上一摔。“你才七岁，你懂什么。”
“我懂数字。”程禹诺把本子捡起来，翻回去，摊在苏锦面前，“妈，你念念这一行。”
苏锦不念。
“我念。”程禹诺把手按在纸上，一字一字念，“承诺三百万，实付三十万。”
苏锦的手开始抖。抖得很轻，抖到指尖碰到床单，把床单按下去，陷了坑。
后半夜，苏锦下楼去了。程禹诺听见楼梯响，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管家的声音，客气得像念家规。
“基金会的账，你手里有没有。”
“太太，这些事您别问。先生吩咐过。”
“我问你账，不问人。”
“账在先生书房。钥匙在先生身上。”
楼下安静了，安静了很久。楼梯再响的时候，苏锦上来了，脚步声比下去的时候重。
程禹诺趿着拖鞋下楼。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苏锦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着家里的账本，账本翻开着，压着单据。
“第三笔。”苏锦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第三笔就对不上。”
苏锦把账本推过来，手指压住账上某行。那一行写着基金会办公经费，八万。底下附的单据是餐费，酒楼的名字程禹诺认得，沈敬之请客去过，包厢叫听雨。
程禹诺把单据抽出来看。日期在捐赠仪式前夜，金额够付一桌燕鲍。
“这笔钱走的是基金会的账。”苏锦的声音发抖，“捐给学校的钱，先请人吃了一顿。”
程禹诺把单据放回去，按平褶子。“慈善是壳。壳里装的是饭局。”
苏锦看着程禹诺，忽然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程禹诺走过去，坐在苏锦旁边，把本子放在两人中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家宴那天。”
“家宴那天你才七岁。”
“妈，你成年了。”程禹诺看着苏锦，“你成年了，你不敢看。”
苏锦捂住脸，肩膀塌下去。哭声压得很低，压在掌心里，像怕楼上的人听见。
程禹诺没有去抱苏锦。程禹诺坐在旁边，等苏锦哭完。
“你爸爸不是坏人。”苏锦把手放下来，声音哑，“他头一年对我们好，给你买钢琴，给我娘家送过节礼。”
“给饭吃不是恩。”程禹诺说，“给的饭里掺着账，就不是饭。”
苏锦愣着看程禹诺，看了很久。
“我十九岁进沈家。”苏锦的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没有，带着孩子，娘家还等着我拉一把。你乖一点，我在沈家才有脸。你叫他一声爸爸，我才站得住。”
“我不是你的脸。”
苏锦愣住。
“我也不是你的答卷。”程禹诺说，“你考好了，我才有饭吃。这算什么。”
壁灯的光落在苏锦脸上，把眼下的青影照得很清楚。苏锦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账本。账本封皮油腻，边角卷起来，翻了多少年才翻成这样。苏锦伸手把卷起的角抹平，抹了两下，抹不平。
“你想怎么办。”苏锦问。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知道。”程禹诺把本子推到苏锦手边，“你只是不敢。”
天在亮。窗帘缝里透进白光，落在账本上，落在两人中间。
“你在教一个成年人造反。”E-114在头顶说。
“我在教她看账。”程禹诺把本子压平，“看懂账的人，不用人教也会站起来。”
“剧本第二场戏，生日蛋糕。”E-114提醒，“下个月就到。”
“不演了。”程禹诺说，“蛋糕留给愿意演的人。”
“这本子能当证据？”苏锦问。
“不能。”程禹诺把本子翻过来，手指敲了敲封面，“这本子只让我知道该问谁、问什么。真凭据要去沈家自己的账上取。”
苏锦伸手，把本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十五号。”苏锦说，“你跟我去。”
“我要说。”
苏锦看着程禹诺，看了很久，点头。“说。说完了，妈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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