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电影里的女工具人自救指南》望山楠

8、试验记录 第三本封皮

　　第三本封皮磨破了边角，程禹诺剪了透明胶，沿着破口粘过去。
　　过了整月，家里的进出在程禹诺的本子上有了大概的形状。记法是从实验室里搬来的：日期，项目，应收，实收，差额，备注。扉页上写着观察记录，底下压小字，只记事实，不下判断。
　　张姨每旬报菜账，报的数字比菜场的价高。程禹诺跟着张姨去过菜场，孩子跟着，没人拦。摊主称完菜，把秤砣往里推了推，秤杆翘得很高。程禹诺盯着秤杆，说阿姨，秤没平。摊主笑，说小孩眼尖。张姨把程禹诺拉走，路上买了糖。程禹诺含着糖，把秤杆翘起的高度记在心里。
　　摊主往张姨手里塞纸条，塞得很自然，像递找零。纸条程禹诺没看见内容，只看见张姨把纸角捏了捏，塞进围裙口袋。
　　司机老周把油票夹在遮阳板上。程禹诺坐在后座，数着老周往基金会跑了多少趟，往学校跑了多少趟，两边的票根颜色不一样。老周一边开车一边念叨油价，说这月又涨了两毛。程禹诺问基金会那边路远不远。老周说不远，就是每月要跑，跑得比接送孩子还勤。
　　慈善晚宴发的茶叶，报纸上写价值三千。程禹诺在茶罐底摸到价签，三百八。价签被揭下来，贴进本子，旁边写日期。
　　学校开给基金会的收据，程禹诺是从沈敬之的公文包里看见的。沈敬之进门把包递给程禹诺，说帮爸爸放到书房。孩子接包，没人防。包很沉，程禹诺抱着上楼梯，在书房门口把侧袋拉开，摸到一叠纸。纸上是学校开的收据，金额栏写着三十万，日子对得上。程禹诺把纸放回去，拉好拉链。
　　隔天下午有识字课。林漪二十四岁，师范毕业，讲课时习惯把手指按在书页上，讲完指尖就点下去。
　　第一堂课，程禹诺配合得很好，好得让林漪夸七小姐聪明。程禹诺笑了笑，笑得像七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第二堂课，林漪讲《悯农》。讲到粒粒皆辛苦，林漪问这句什么意思。程禹诺答，意思是每一粒都要算清楚。林漪愣了愣，笑了，说这说法新鲜。
　　程禹诺问：“老师，抵税是什么意思。”
　　林漪解释，解释得清楚，讲完低头翻书。“你问这做什么。”
　　“我在算账。”
　　林漪抬眼看了看程禹诺，把书翻过去。
　　第三堂课，程禹诺问：“承诺捐的钱，算不算捐了。”
　　林漪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停得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挪了位置。“不算。”
　　程禹诺点点头，把这句话记进本子。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一笔笔，写得歪。
　　林漪看见了，没有说话。
　　那天下课前，程禹诺把本子“忘”在课桌上，说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林漪正翻着。
　　屋里静了一阵。林漪抬起头。“你几岁。”
　　“七岁。”
　　“七岁的孩子不会做这些。”林漪把本子推过来，指尖点在“差额”那一列上。
　　“那你教我怎么做。”
　　林漪笑了，笑得不好看。“我教你？教你去哪儿告状？”林漪把书合上，压得很平，“我下月还要交房租。”
　　程禹诺把本子收进书包，扣好扣子。“老师，你翻到哪儿了。”
　　“第七页。”林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剩下的我没看。我不敢看。”
　　第二天下午，林漪来得比平时早。进门从包里抽出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从旧报纸上抄下来的捐赠时间线，三年，七次，每一次的日期、金额、受赠单位都抄得整整齐齐，旁边标着报纸的名字和版面。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林漪把纸推过来，“我不是帮你。我是气不过。”
　　“气不过什么。”
　　“气不过我教了两年书，教的孩子里有一半连教辅都买不起。”林漪把手按在纸上，按得纸角起褶，“这家的钱，本来该有那些孩子一份。”
　　程禹诺把纸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完折好，夹进本子。
　　前一天，程禹诺在厨房门口听见过林漪说话。林漪跟张姨说，这孩子记性太好，不像沈家的孩子。张姨叹了口气，说七小姐可怜，亲爹没了，娘又软。林漪没有接话。
　　程禹诺当时站在门后，听见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
　　“十五号，基金会在实验小学办捐赠仪式。”林漪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家长要陪同。我算家长代表。”
　　“记者去不去。”
　　“去。每年都去，照片要上报纸。”林漪扣上包扣，站起来，看了程禹诺，“你要做什么。”
　　程禹诺把本子合上，压在课本底下。“我去。”
　　张姨有一次撞见程禹诺在写。张姨问七小姐写什么。程禹诺说练字。张姨凑近看了一眼满纸数字，笑着摸摸程禹诺的头，说七小姐真用功，将来有出息。
　　张姨问得随意，程禹诺答得也随意。沈家上下，孩子趴在桌上写东西，是最不惹人疑心的景象。程禹诺把这一条写进备注：无人查问。写完自己看了一眼，觉得好笑，又添一行：七岁的皮，比什么都好用。
　　苏锦也翻过一次。苏锦看见满纸数字，问写这些做什么。程禹诺说练算盘。苏锦说七岁练什么算盘，把本子放回桌上，顺手替程禹诺理了理书桌，把铅笔削尖。
　　程禹诺等张姨走远，把本子翻回“备注”那页。
　　“你工科出身，如今拿糖盒当档案柜。”E-114在黑暗里说。
　　“糖盒不漏水。”程禹诺把票据按日期叠好，“沈家的账，也不敢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