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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懂事 地毯很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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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很厚,鞋底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程禹诺被牵着往客厅中央走,牵着这只手的人腕上套着翡翠镯子,镯子随步子轻轻相碰,响得极细。
客厅里坐满了人。水晶灯垂得低,灯下长桌摆着吃了一半的席面,筷子横七竖八搁在碟沿。有人转过头来,有人端着杯子忘了放下。
主位上的男人站起来,张开手臂,声音铺得很开。
“来,乖女儿,告诉大家,爸爸好不好?”
台词先于记忆涌到嘴边。程禹诺的舌头自己动起来,喉咙里那个甜软的“好”字已经起了音。剧本在后背推,推得很稳,像有手掌按着脊梁。
程禹诺把音咽回去,抬起头,把这张脸看清楚了。
“叔叔,我不认识你。”
满屋的声音断了。有人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桌面,响得清清楚楚。
沈敬之的手臂张到一半,停在那里。脸上的笑先僵了一僵,随即重新化开,化得比先前更柔和,像有人重新抹了一层漆。
“孩子怕生。”沈敬之收回手,转向宾客,嗓门放得很稳,“接回来没多久,慢慢就熟。”
席间有人跟着笑,笑声起得整齐,落得也整齐。穿灰西装的男人举了举杯,说沈总心善,孩子有福气。沈敬之伸手在程禹诺头顶按了按,按得不重,带着给外人看的分量。
程禹诺站着没有动。
记忆里的剧本只写了三行。家宴,仰脸,喊爸爸真好。生日蛋糕前吹蜡烛,说爸爸最好。学校作文课,《我的爸爸》,站讲台上念给全班听。念完,沈知微这个角色就尽了本分,往后只在别人嘴里出现,作为沈总那个懂事的继女。
程禹诺把这三行字记在心里,记得指尖发凉。
席上转到敬酒。程禹诺伸手去够那碟虾,旁边伸来手,把碟子挪开半尺。
“七小姐不能吃虾。”管家说话客气,客气得像在念家规。
程禹诺把手收回来。“我不过敏。”
管家笑了笑,没有接话。满桌人也笑,笑的是孩子说话好玩。
苏锦从旁伸手,把程禹诺面前的骨碟摆正,摆得很轻。“知微听话,不吃虾。”
程禹诺望向苏锦。苏锦的眼睛落在桌布上,睫毛垂着,笑还挂在嘴角,挂得有点僵。
有人问七小姐几岁。程禹诺答七岁。那人说七岁的孩子就这么沉稳。沈敬之接过话头,说这孩子懂事。
“懂事”落到桌面上,满桌人跟着点头,点头的幅度都一样。
程禹诺抬起脸:“叔叔,懂事是什么意思?”
沈敬之顿了顿。“懂事就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刚才那句话,该说,还是不该说?”
桌上一静。沈敬之的笑掉了一瞬,很快又拾起来,嗓门照旧稳。“来,吃菜。张姨,给七小姐盛汤。”
汤端上来,很烫。程禹诺吹了吹,没有喝。
散席前有人逗程禹诺,说叫一声爸爸,给你糖吃。程禹诺说糖我自己有。那人讪讪地笑,把糖收回口袋,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孩子认生。
散了席,客人走得慢,挨个跟沈敬之握手。苏锦站在门边陪着送,腰一直微微弯着。
程禹诺被领回房间。门一关,苏锦蹲下来,手先摸程禹诺的脸,摸到一半改成捏手心,捏得很轻,轻得发抖。
“你今天怎么了。”苏锦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前多乖。”
程禹诺看着苏锦的眼睛。“妈,你为什么怕他。”
苏锦的手停住。“谁怕他。”苏锦站起来,走到窗边拉窗帘,“这个家规矩多。你守着规矩,日子就好过。”
“你守着规矩,日子好过了吗。”
窗帘拉到一半,苏锦的手停在布上。楼下传来碰杯的声音,隔着楼板,闷闷的。
“你爸爸给我们吃,给我们穿,还请了老师。”苏锦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你要懂事。懂事的孩子才有人疼。”
“不懂事的孩子呢。”
苏锦没有答。屋里静了很久,静到能听见楼下的人在笑,笑完了又说话。
苏锦转回来,替程禹诺解裙子的扣子。白裙是新的,蕾丝硬,在脖子上磨出红痕。苏锦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停,说这裙子扎人,明天换件棉的。
程禹诺问:“妈,你手上的镯子,哪儿来的。”
“我娘留的。”苏锦把手腕转过来看了看,“戴了十几年。”
程禹诺等到走廊只剩尽头那盏灯,才下床。
书房的门虚掩着,没有锁。这个家不防孩子。程禹诺把椅子推到书桌前,爬上去,膝盖跪在椅面。
桌上摊着硬壳账册,边角压着铜镇纸。封面烫着“沈氏助学基金”。摊开那页写着某月某日,承诺捐款,三百万;旁边附着小字,首期三十万,余款分期。
程禹诺把账页看了很久,又去翻茶几上的晚报。晚报摊在教育版,标题用黑体,写着沈氏助学基金捐赠三百万。底下印着沈敬之跟校长握手的合影,笑得都很稳。
承诺,与已捐。三十万,与三百万。
程禹诺从椅子上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响。站着等了一阵,走廊没有动静,才把账册合上,照原样摆正,铜镇纸压回去。
回房以后,程禹诺从书包里翻出练字本和铅笔。七岁的手握笔,笔杆比手指粗,写出来的横画是抖的,一撇一捺都歪。
先写日期,再写报上三百万、账上首期三十万,末行空着,空行末尾落“待查”。
程禹诺写完,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程禹诺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闭上眼。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走过去了。
黑暗里,E-114的声音浮出来,客服腔,语速比平时慢。“七岁的孩子不该翻账本。”
“七岁的孩子连虾都夹不到。”程禹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你们给的这个身份,唯一的好处是没人防我。”
“没人防你,也没人听你。”E-114说,“你今晚说的话,满桌人只当孩子闹。”
“我知道。”程禹诺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在眼前。手指短,指甲盖软,指腹上还没有茧。“所以我要换个说法。说数字。数字不分年纪。”
E-114沉默了一阵。“本子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有人肯看。”
程禹诺把本子从枕头下抽出来,翻过去,画表:日期,承诺,实付,差额。四列,逐行往下落。
天光亮起来的时候,纸上的数字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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