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电影里的女工具人自救指南》望山楠

24、我记得住名字 选举日定在

　　选举日定在初九。
　　香案重铺，红布换了新的，报名册也是新的一本。执事把册子端端正正摆在案上，摆完退到一边，眼睛看着程禹诺。
　　程禹诺走过去，提笔，写下三个字。
　　写完不回座位，站在香案前转身，面对满堂。
　　“不用投了。”
　　堂口哗然。蒲先生先站了起来：“沈姑娘，选话事人是规矩！”
　　“选话事人，选的是谁说了算。”程禹诺把手按在报名册上，“这三月，堂口一小半的流水走夜班线；码头的装卸队、仓库、磅房、车队，诸位的钱从哪条线上来，诸位心里有数。你们用脚投过了，不差这一票。”
　　齐广陵在末座把核桃收进袖子，扶着拐站起来。
　　老人站得很慢，膝盖抖了抖，站稳了，把拐杖往青砖上一磕。
　　“沈当家。”
　　话音出口，堂口的喧声像被刀齐齐切断。
　　接着站起来的是岑玉。岑玉把花名册抱在怀里，往前站：“沈当家。”
　　再是马招娣。马招娣把钥匙串举得老高，嗓门是从码头上练出来的：“沈当家！”
　　许文茵站在最后头，把铁柜钥匙轻轻放在案角，开口时声音不大，一字一顿：“沈当家。”
　　司机、装卸工、磅房的、船上的，一层一层站起来。磅房的老头排在最后，站起来前先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再开口：“沈当家。”崔司机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张油票捏在手里，捏成了一团。
　　“沈当家。”
　　“沈当家。”
　　声浪一层压着一层，从堂口里一直漫到院外。有人喊得破了音，喊完自己笑，笑完接着喊。当日堂口就按新规矩签了分账方案，签字的人排到院门口。
　　站在大门口的雷万钧忽然往前冲了两步，被执事拦住。雷万钧挣开一只手，指着香案方向嘶声喊：
　　“大嫂！你忘了这些年！”
　　楠木拐横过来，拦在那只手前面。
　　“她有名字。”齐广陵说。
　　堂口静了一瞬。
　　大嫂这称呼在堂里飘了十几年，从今日起，再没人叫出口。有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来。
　　程禹诺走下台阶，一直走到雷万钧面前。
　　“我不做大嫂，也不要什么大姐头。”程禹诺望着共事了这些年的人，“我要的从头到尾只有一样，我自己的名字，写在我自己算出来的账上。”
　　雷万钧的手垂下去，指头张开又攥紧，攥了又攥，什么也没攥住。
　　散场之后，放映厅的灯亮了。
　　不是堂口的灯，是那间黑屋子的灯。程禹诺站在银幕前，身上还穿着在码头跑了一季的短褂，袖口磨破了一道。
　　E-114站在银幕边，怀里抱着五册装订本。往常此时，E-114该开口报任务。今日E-114先把册子放下，才说话。
　　“五份原稿，全给你。”
　　程禹诺低头看那五本。最上面一本封皮烫金，边上磨出了毛。
　　“你倒戈了。”
　　“上机说，版权页在最后一本里。”E-114把手在册子上按了按，“我翻到了。”
　　“上机是谁？”
　　银幕亮了，字幕往上走，走的是熟悉的名字。
　　“五部片子，改编自五段人生。”银幕上的字逐字浮出来，“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各有一段人生被人买走。买走的部分，按剧本重拍，版权才算干净。我的活，是让人按剧本走完。你偏不走。”
　　“走完了呢？”
　　“走完了，连同名字一起，归买家。”
　　程禹诺翻开第一本，扉页右下角一行小字：本卷原型，江蘅。
　　第二本：本卷原型，沈知微。
　　第三本：本卷原型，程黎。
　　第四本：本卷原型，章禾。
　　第五本的纸比前四本黄，边角卷着，像是被人翻过许多回。程禹诺用指腹把卷角抹平，抹完才往下读。
　　第五本翻到最后，末页只有一行：本卷原型，沈青梧。
　　程禹诺把五本合上，抱在怀里。封皮上的烫金蹭在手心，蹭下一层碎屑。五本册子摞在一起，比想象中轻。
　　“她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E-114说，“系统里只有剧本，没有本人。”
　　程禹诺侧头看过去。
　　“你有名字吗？”
　　E-114沉默了很久。
　　“编号就是名字。”
　　程禹诺把怀里最上面那本抽出来，翻到扉页，指着“江蘅”。
　　“编号不是名字。”程禹诺说，“名字是别人念出来的时候，你知道在叫你。”
　　E-114没答话。
　　程禹诺把五本原稿摞好抱紧，问了最后一句：“原稿给了，你会怎么样？”E-114答得很慢：“编号会注销。”程禹诺说：“那不算什么。”E-114说：“对我来说算。”
　　银幕暗下去之前，浮出最后几行，不是系统字体，笔画有提按，像手写：
　　画堂那把界尺到了十七岁的小姑娘手里，今年收了徒弟。
　　市三中的林漪带第一届学生，班里有女孩说要学材料。
　　恒昱的专利墙上，第一发明人那栏写的是叶宛。
　　清溪的堰今年过汛，水位漫到第三道刻线，堰身没动。
　　程禹诺逐行看下去，看到最后，笑了。
　　一棵是树，两棵也是树。这些名字排在一起，就有了一片林子的意思，叶子的叶，林子的林。
　　常青的东西从来不是单独长的。
　　银幕彻底暗下去的时候，边上响起很轻的一句话：“我记得住名字。”程禹诺回头，那道影子已经不在银幕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