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电影里的女工具人自救指南》望山楠

25、她们叫什么 放映厅的灯

　　放映厅的灯次第灭下去。
　　座椅空着，银幕白着，放映机停了，机身上还留着一点余温。程禹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五册原稿放在第一排椅面上，摆整齐，转身走了。
　　醒来是在宿舍。
　　窗外的天光灰白，上铺的被子垂下来一截。桌上摊着实验记录本，翻开的那页停在出门前那天的日期，字写到一半，笔盖还开着。
　　程禹诺坐起来，先看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疤不见了，指腹上的茧还在，握笔握出来的茧，不是握扁担磨出来的。
　　室友醒了，探出头来问：“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导师找过你。”程禹诺说睡过头了。室友哦了一声，又问：“你那篇长评改了吧，我看见有人转发。”
　　手机屏幕亮着，未接来电一长串，消息刷了满屏。往上翻，聊天框里躺着截图，是电影重映的场次表，底下配了句：这片子加了导演剪辑版，票卖得特别贵。
　　再往上还有同学群里转的观影团招募，配图是那张海报纸。程禹诺没点开。群里有人在问这片子值不值得看，底下吵起来，一边说情怀，一边说老套。
　　再往下翻，是字幕截图。
　　画面上黑底白字，右侧小标题，人物原型。
　　底下竖排着名字：
　　江蘅。
　　沈知微。
　　程黎。
　　章禾。
　　沈青梧。
　　程禹诺盯着这些名字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熄灭，又按亮，再看。名字排得很规矩，字号不大，页面上放得下。程禹诺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按在头一个名字上，指腹把屏幕捂出一点雾。
　　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空调的响。
　　早饭没吃，背着电脑包去了实验室。手机一路在口袋里震，程禹诺没看。走到实验楼下，才把那条字幕截图又翻出来，放大，看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管嗡嗡响，走廊尽头有人在搬仪器，轮子碾过地砖，声音一路推过来。程禹诺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
　　公告栏上贴着重映海报，铜版纸印的，占了一整格。海报正中是男主角的脸，占去三分之二的版面，底下横着大字，十年之后，再看枭雄。边上竖着主创名单，导演、编剧、摄影、美术，排得很密。
　　程禹诺把海报从头看到尾，又从头再看。
　　人物原型那一栏，是空的。边上还印着小字，本片改编自真实事件。程禹诺看着这行字，想起放映厅里那五本黄纸。
　　海报右下角贴着一张纸条，有人用签字笔写下半截话，被人撕掉一截，剩下的字是：那个娘到底叫什么来着。
　　海报前站着两名学生，其中一位指着画面说片子小时候看过，另一位在看场次表。程禹诺从她们身后走过去，走过了又停下。
　　程禹诺伸手把那张纸条揭下来，折好，放进裤兜。
　　实验室里师妹正在过柱子，抬头看见程禹诺，说了句你可算来了，说完又低头盯层析柱。程禹诺把电脑包放下，先去洗了手。水龙头的水压不稳，冲一阵停一阵。师妹在旁边说，导师找你说的是下月的组会，让你把那段数据补全。程禹诺应下，把实验记录本翻到中断那页，接着往下写。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师傅问怎么瘦了。程禹诺说忙。师傅多舀了一勺菜，说忙也得吃。
　　晚上回到宿舍，程禹诺打开电脑，登录，翻出那条长评。
　　长评是三个月前发的，标题叫《看完只想骂人》，正文逐条列了五部片子的毛病，骂得很难听，底下的评论吵了三百多层。
　　程禹诺把光标移到标题上，逐字删掉。
　　删完，敲上新标题：
　　她们叫什么。
　　正文一字未改。往下翻，翻到评论区置顶那条，是三个月前自己回的那句：“算了，说了也没人看。”
　　程禹诺把这句也删了，重新敲：
　　说了会有人看。看了会有人问。问了名字就活着。
　　敲完，把鼠标移到“发布”上，停了两秒，点下去。
　　页面刷新，评论数往上跳了一格，最上面那条是新发的，作者名是自己的。
　　刷新没多久，底下冒出新评论。最上面那条是陌生账号：“第二部那个娘真有原型吗，求个名字。”后头有人回复：“楼上看字幕最后一页。”评论一条条往上冒，有人贴了字幕截图，有人问原型在哪儿能查到，有人@了片方账号，问能不能出一版人物原型特辑。程禹诺把页面往下拉，拉到底，把电脑合上。屋里静下来，室友从上铺探下头问：“你那条评论怎么火了。”程禹诺说不知道。室友说不信。
　　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慢慢暗下去。程禹诺坐着没动，把裤兜里那张纸条摸出来，展开，抚平，夹进实验记录本，夹在写着日期的开头那页。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落在翻开的记录本上。程禹诺把笔盖扣好，本子合上，明天还有数据要处理。
　　楼下有人在喊收快递。程禹诺应了，起身下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走到转角要摸黑。程禹诺摸着扶手下去，手里的快递单捏得起了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