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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流水 三月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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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过去,堂口的钱换了路子走。
夜班线从原先那条排到四条,货主开始指名要“青梧线”。指名的理由很实在:别人夜里发车,货什么时候到说不准;青梧线发车前给时辰,误差不超一刻钟。仓库的周转天数从十一天压到四天。有货主半夜到码头看发车,看完不走,蹲在磅房门口等到天亮,看完回程带货怎么装,回去就把自家别的线路也挪了过来。磅房门口排队的车少了,排班表上写着每辆车的到点,谁也用不着抢。司机的月钱涨了两成,涨的不是恩典,是回程带货的分账,白纸黑字写在单子上。
磅房门口原先天天吵架,如今门口贴着排班表,吵的人自己看表,看完就走。司机家属开始往码头送饭,饭盒摞在窗台上,收工的人自取。
最先交出自家货的元老是齐广陵。
那日早上,齐广陵让人抬来樟木箱,送到码头西头,箱里是自家商号的货,往常年走的都是雷万钧那条线。老人坐在藤椅上,等卸完货才开口。
“往后我这条线,按夜班的规矩走。”
“老太爷,九爷那边?”
“九爷那边我去说。”齐广陵把手搭在拐杖头上,“我八十一了,不看人脸,看账。账上哪车货几点发车、几点到、损耗几斤、油几升,写得清清楚楚,这叫生意。另一头那本账,我看了三十年,没看懂过。”
这话传出去,堂口里观望的人转眼少了一半。
跟着来的是岑玉。
岑玉把装卸队的花名册摊在桌上,摊开那页上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沈青梧,我队上这些姐妹,往年是论天算钱,干多干少同价。”岑玉用指甲在纸上划过去,“如今照你的法子改成论件,加夜班补贴,工钱单子自己签。当月队里走了人,来了十一个。”
“走的那位为什么走?”
“嫌累。”岑玉笑出声,“留下的这些,月钱挣得比男人多。”
再是仓库那位。
程禹诺叫了三个月的“老马”。这天老马把仓库的木牌和一串钥匙一起放在桌上,人站着没走。
“我不叫老马。”
程禹诺抬头。
“我叫马招娣。”老马把腰板挺直,“我娘生我之前,招了三年的弟。生下来是女的,名先取好了,懒得改。”
桌上静了一瞬。岑玉转过脸去,许文茵把手里的单据捏皱了。
“四十六了,头回有人问名字。”马招娣把钥匙往前推,“牌子上我要写自己的名字。”
当日下午,仓库门口那块旧木牌翻了面。马招娣借了支毛笔,蹲在门槛上写,写到末一笔,笔尖顿住,墨水洇开一小团。写完了,马招娣退后两步端详,看了很久,搬凳子把牌挂上去,挂完还拿袖子把牌面擦了擦。擦完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把围裙上的灰拍干净,进仓库理货去了。
装卸队的小姑娘路过,仰着头念牌子上的字,念完问马招娣:“马姐,这是您的名字?”马招娣把袖子一挽:“念对了,往后就这么叫。”岑玉在旁边站着,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我娘家姓岑,名字叫玉,队里都喊我岑姐,喊了十几年,快忘了自己还叫玉。”
程禹诺站在门口看那块牌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那是雪地里传下来的旧话:名字不用人记,用着就行。
月底盘账,堂口的流水一小半走夜班线。
这一小半不是抢来的。雷万钧手上的场子没动,是那些场子的货主自己把货挪过来的。挪的理由写在纸上,准点、损耗低、账目清楚、出了事赔得起。有个做建材的货主把货挪过来,跟着车跑完全程,回来跟人说,这线跑得像火车时刻表。
堂口的老人私下议论,说这生意做得像洋行,账目比自己家里的还细。
雷万钧头一回在众人面前变了脸色,是在中秋堂会上。
酒过三巡,有人捧场:“九爷,夜班这块如今是堂口的顶梁柱,还是您调教得好。”
雷万钧端着酒杯,笑得得意:“青梧能干,可没有我给的场子,她拿什么干?”
满桌附和。
程禹诺把酒杯放下,转过脸:“场子是死的,账是活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十九辆车,从二十七辆里挑出来的;排班线画了七个晚上;磅单当日交,仓库的姐妹熬了两个月才顺过来。你说你给的是哪样?”
雷万钧的笑僵在脸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洒出来半杯。
“你是嫌我没给你名分?”
“我不嫌。”程禹诺站起来,“名分是虚的,流水是实的。你守着名分,我守着流水,看谁先说话。”
有人打圆场,说夜班这块做得好,也是九爷面上有光。程禹诺笑了笑,没接。雷万钧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空杯往桌上一顿。
席上没人接话。末座齐广陵把核桃转了两转,核桃壳发出干涩的响。
散场之后,程禹诺回到码头西头,把许文茵锁在铁柜里的借条取出,摊在灯下。
六万,月息四分,三个月滚下来是七万八千二。抵押的两条货线,如今走的是堂口一小半的流水。
程禹诺拿铅笔在纸上算过,算完把笔搁下,抬手扇了扇灯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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