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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帮规 香灰是从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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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是从香炉里取的,捻得很细,压在墨迹上,连笔锋都盖住了。
执事捧着册子站在檐下,不敢抬头:“对不住,沈姑娘。女子不入册,这是规矩。”
程禹诺伸手把册子接过来,翻开,对着天光看了看,又合上递回去。
“册子我不要了。”
檐下的人愣住。
“堂口眼下最亏的是哪块?”
没人答。
“报实数。”
蒲先生咳嗽:“夜班货运,连亏五月。”
“亏多少?”
“每月两万三。”
“谁管?”
“换过三任,谁都不肯接。”
程禹诺把手在裤侧蹭了蹭:“这块给我。”
雷万钧从后头转出来,身上还带着酒气,笑得很宽:“喜欢就管着。青梧要什么,我什么时候拦过。”
“那我明日就接。”
“接可以。”雷万钧抬手指了指香案,“名分别想。堂口的位子,是男人的事。”
“位子我不碰。”程禹诺说,“我只要这块账。”
夜班货运的账房在码头西头,隔出来的板房,窗玻璃裂着缝。屋里三人:管码头的岑玉,四十出头,手下二十余人,清一色是女人;管仓库的那位,堂里都叫老马;会计许文茵抱着单据坐在最里头,最小的桌子是她的。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墙角立着秤杆,桌上摊着上月没对完的磅单,纸边卷得像晒干的叶子。
三人同时抬头。岑玉先起身,胳膊上沾着麻绳的毛刺;老马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没吭声;许文茵把怀里的单据抱得更紧些,人往墙角缩。
程禹诺进屋头一件事,是问车。
“车队多少辆?”
岑玉答:“二十七辆。夜里能出的,十九辆。”
“空着回来的?”
岑玉扳着指头数:“十二辆。回程没货,跑空。”
“油谁领?”
“司机自己领,领多少报多少。”
“磅单呢?”
“磅单在仓库,月底拢一堆交上来。”
程禹诺点点头,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当夜就跟着车上路。
车从码头出发,装货等了许久,装完在闸口又卡了一阵;路上跑三刻钟;卸货排队,排到卸完又是一刻多;空车回场,再跑三刻钟。程禹诺坐在副驾,膝头摊着本子,一路掐着表记,笔尖在纸上没停过。司机姓崔,四十岁上下,斜着眼看了半晌:“沈姑娘还记这些?”
“记。”
“记了有什么用?”
“跑完这趟你就知道了。”
车过闸口,值夜的人探出头来打招呼,看见副驾坐着个女的,愣了一下,手举到一半。
江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把本子掀得哗哗响。程禹诺用手肘压住纸角,借驾驶室顶灯把字写完。车过桥的时候,桥下水面上浮着渔火,火光一晃就散。
隔夜,程禹诺把十九辆车重新排过:不按人排队,按线路排班;回程不许空跑,仓库的回头货先配进车厢;磅单一车一单,当日交;油票按车领,按里程核;损耗记到车上,不记到队里。
排班表贴到墙上,崔司机先炸了:“娘们调度,把老子当牲口使?”
程禹诺把笔搁下,指着墙上那张表:“你住城东,原来排的夜班从城西发车,收车收在城北。如今按线排,你从家门口发车,收车也收在城东。多出来的活只有桩,回程把货带上,一车加两百斤,每趟多拿八块。”
院子里有人凑过来看表,看完回头跟旁人说,这表上的时辰比他媳妇算得还细。
崔司机凑到墙前,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划到自己那行,喉咙里咕哝着,没再说话。当夜发车之前,崔司机把车斗里的绳子重新紧了紧,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才把车倒出闸口。
老马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明明暗暗,末了往鞋底磕了磕:“仓库那边回程货有的是,就是没人排。”程禹诺把这话记进本子,次日就把仓库排进了表。
当月,夜班账由亏两万三变成亏八千。次月亏八百。再往后,账面翻了过来,黑字。
对账单送到执事堂,蒲先生看完,把单子往抽屉里一塞。
账翻过来那天,许文茵抱着一沓单据站在桌前,站了很久才开口。
“沈姑娘。”
“叫名字。”
“沈青梧。”许文茵把单据放下,手压在最上面那张,“这两张,我不敢入账。”
程禹诺拿起来看。借条出条人是雷万钧,数目写着六万,抵押的东西写着南线、西线两条货线。放款那头,是江上的船。
“月息多少?”
“四分。”程禹诺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四分是月息,不是年息。
程禹诺把借条按在桌上,指腹压住纸角。
“从哪儿翻出来的?”
“账上平不了。”许文茵的声音很轻,“堂口流水走公账,这两笔走九爷的私账。我用公账去填,填到上月底填不动了。”
“填了多久?”
“两个月。”许文茵抬起眼,“沈青梧,我不想再填了。”
程禹诺把借条推到桌心,让许文茵再看落款和日子。许文茵扫过就移开眼睛,像是烫手。
窗外码头上,吊臂正在卸箱子,铁钩咬住木箱,一提一放,落得很稳。
程禹诺把两张借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锁进铁柜,钥匙给我。”
许文茵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上沾着复写纸的蓝印,洗不掉。
许文茵的手抖了一下:“九爷要是问起?”
“你说是我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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