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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报名 香案上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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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案上的红布还没铺平,程禹诺先伸手按住了报名册。
指尖底下压着纸,纸面上浮着旁人的笔迹:明日选话事人,雷万钧当选。后头写到沈青梧,落笔极省,辞去堂口职务,随侍大哥。再往后,全书提到这位女人,一律作“大嫂”。程禹诺在心里替剧本数过,全书叫了三百次大嫂,没有一回落的是名字。
结局那页更省。跳崖的、病故的、改嫁的,前头几本都写得很热闹,唯独这本连死法都没给,只写“随侍”,写完就把人塞进旁人的称呼里,塞了一辈子。
剧本上写这具身体的部分,手一次都没出现过。程禹诺从头翻到尾,翻到的全是眉眼、身段、说话的声气,翻不到写这双手能干什么的段落。
楼上有脚步声。梳头的阿姐端着胭脂盒进来,把盒子搁在梳妆台上,拿起梳子往程禹诺头上比了比。
“大嫂,明日的大日子,头面得齐整。”阿姐把梳子从发根梳下去,梳到发尾打个转,“九爷一当选,您的位置就更稳了。”
镜子里的人描着眉,眉峰被压平,眼角顺着眉笔往下走,走出温顺的样子。这张脸本来生得英气,硬让一支笔改了脾气。
程禹诺抬手,把眉笔从阿姐手里抽出来,搁在台面上。
“这妆谁定的?”
“老规矩,九爷喜欢。”
“规矩谁写的?”
阿姐的手停在半空,笑了一声绕开话头:“大嫂说笑。”
“我不说笑。”程禹诺把胭脂盒推开,“你去把砚台端来。”
阿姐愣了愣,还是去端了。程禹诺蘸墨,把眉尾往上挑了一笔,挑回原来的走势。镜中人的眉眼立时变了,眉梢带棱,眼窝里那点软和气退了下去。
楼下堂口摆开了香案。红烛还没点,供品从猪头排到鲜果,执事抱着册子进进出出,靴底把青砖踩得啪啪响。堂口的门开着,外头停着车,车灯照进来,把青砖上的水痕照得发亮。有人在门口探头,探完缩回去,脚步跑远了。
程禹诺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一路有人在道边躬身,躬完抬头补上“大嫂”。叫得都极准,像报数。
雷万钧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白瓷茶盏。见人下楼,雷万钧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笑意先铺开:“青梧来了。明日的事都齐了,用不着你操心。”
“我来报名。”
堂口的说话声断了。执事怀里的册子滑了滑,赶忙用手腕接住。
堂口里已经有人笑出声,笑到一半赶紧收住,眼睛在香案和楼梯之间来回扫。
雷万钧的笑没变,声音压低了些:“青梧,别闹。这话传出去,外人要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堂口没人了,要女人顶门面。”
程禹诺走过去,从执事怀里抽出报名册,翻到空白那页。砚台摆在案角,边上搭着小楷,墨还是新的。程禹诺提笔蘸墨,写下三个字,沈青梧。写完把笔横在砚台上,笔杆没有归位。
笔搁下的声音很轻,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响。
末座有人啧了啧。说话的是执事堂管事,姓蒲,堂里都叫蒲先生:“帮规第七条,堂口只认男丁。沈姑娘的字,作不得数。”
“哪一年立的?”
“民国二十二年。”
“谁写的?”
蒲先生翻册子,翻得手指发白:“老帮主。”
“改过几回?”
蒲先生答不上来。
堂口的执事们站在两侧,手里的册子没敢收。
程禹诺把册子转过去,让墨迹对着满堂:“帮规写着兄弟同财,写着不得欺压同道,写着得罪外人不许连累家眷,唯独有一条专写女人。前头那些是拿来管大家的,这一条是拿来挡谁的?”
雷万钧把茶盏端起来,啜了一口,放下:“规矩不是今日才有的。你跟我出生入死十几年,我雷万钧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今日。”
话音落地,雷万钧的手停在半空。
“今日我要报名,你头一句不是问我凭什么,是劝我别闹。”程禹诺把册子推回执事怀里,“这不叫没亏待,这叫没拿我当能报名的人。”
末座传来核桃转动的声响。说话的是堂里最老的元老齐广陵,八十有一,腿早年间伤过,进出靠楠木拐。齐广陵把核桃收进袖子。廊下的风把门帘掀起又落下。
齐广陵慢慢开口:“老帮主立规矩的时候,堂口统共十九条好汉,女人不在堂口里做事。如今堂口三百多号人吃饭,货运、仓储、码头装卸、船上的活,女人干的占了一小半。规矩没改,人改了。”
“规矩不是天生的。”程禹诺接上,“是人写下来挡人的。”
堂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发现没人跟着笑,就把脸低下去。
雷万钧把茶盏重重一放,站起来走到香案前。红烛点着了,火苗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青梧。”雷万钧背对着堂口,声音放得极软,“这些年,我欠你话。”
程禹诺望着那道背影。堂口的香烧到了底,灰落下来,落在铜盘里。
“你欠我的不是话。”
雷万钧回过头,眼白泛红:“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名字写回去。”
堂口的钟敲过九响。执事把报名册抱进里屋,压在香案底下。程禹诺转身往回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看那方红布。
夜里堂口的灯亮到很晚。执事进里屋送过两回茶,出来时托盘上的茶碗没动过。
天亮之前,有人往册子上弹了一撮香灰。灰压在墨上,名字糊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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