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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水则 图纸摊在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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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摊在米行的案板上,祝巧把秤砣挪开,腾出地方。
程禹诺画的是全堰:上游分水,鱼嘴劈流,主堰拦水,侧闸泄洪,渠口引水入田。边上立着标尺,标尺上刻着刻度。
章砚蹲在案边看,看了半天:“这根是做什么的。”
“水则。”程禹诺指着标尺,“水位涨到哪格,闸开到几分,写在石头上。往后守堰的人照着做,我在的时候照做,我不在也照做。”
“你不在?”
“石头在。”
尤守成被请来看图,一看就皱眉:“这是官工的样子。画得再像,也不是官工。”
“我不要名分,我要料。”程禹诺把图纸卷起来,“竹、石、人工。”
“库里没有。”
“那就先从没有的地方做起。”
清溪镇外有下游的三片田,去年堰垮,田就旱了。程禹诺先修支渠,不碰主堰,只挖主堰旁那条废弃的旧沟。沟短,挖起来快,旬日之内能通水。
出工头一天,滩上站着的都是女人。
郑阿菱撑船运石,一船一船从上游下来,船帮压得极低。祝巧把米行的糙米抬出来,支了锅灶。晌午开饭,滩上蹲成一圈。祝巧舀粥,舀到冯叶跟前多添了半勺,说织坊的人手最费。有人问粥钱算谁的,祝巧说算米行的,米行这些年欠镇上的情。冯叶领着织坊的女工挖沟,手指磨破了,在裤子上抹一把接着挖。有人家里骂,说女人上滩丢人,冯叶第二日照旧来了,还多带了同坊的人。
郑阿菱的船被人拦过。拦船的说女人撑船不吉利,船要翻。郑阿菱把篙往水里一插:“我撑船撑到今天,翻过没有。”拦船的人被问住,站在岸边看郑阿菱把船撑远,撑远了还听见篙点水的声音。
男丁在岸上看,看完了笑。
“女人挖沟,挖出水来,我手心煎鱼。”
“锅借我。”程禹诺蹲在沟里应声,“我等水来。”
岸上的人愣住,笑声落下去。
第二天,岸上多了话。
“修到一半塌了,谁赔。”
“我赔。”程禹诺把手里的竹竿插进泥里,“田是你的,工是我的,塌了算我的。”
“女人家拿什么赔。”
“拿这条命。”程禹诺直起身,“死了就埋在堰底,压堰的石头正好。”
岸上没人再笑。
程禹诺不跟人争口舌。渠底要比田面高,高得刚好,水才走得动,又不冲田。拿竹竿比着,每隔一段插签,签顶连成线。线走完,沟就成型。
第七日,沟通了。
水从上游下来,沿着新挖的沟走进田里。田埂上的人先是没声,接着有人蹲下去,把手插进泥里,插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湿泥。种田的彭老汉捧起水喝了一口,喝完没说话,站起来回家扛了锄头上滩。
那天下午,岸上看热闹的人少了,第二天上工的多了。
老石匠屈承是第十天上滩的。老人背着手沿着石基走了一路,走到图纸前,脚步停住。
“这个收笔,”屈承的手指压在墨线上,“锋收在里头,外头看不出。老营造的手才这么收。”
程禹诺心里一动。雪地里江蘅的界尺,收笔藏锋;这一世父亲教的,是同一路手法。
“我父亲教的。”
“你父亲是谁。”
“章敬亭。”这三个字从记忆里翻出来,翻得很自然。
屈承的手指挪到图角。图角落着一个小小的记号,是匠人留的私记,行里人认得。
“景和七年,南边修闸,我在料场见过这个记号。”屈承抬起头,“那会儿我年轻,给人背石头。你父亲站在水里量基,站了很久没上来。”
滩上安静了一瞬。
屈承敲了敲条石:“石头认人。敲对了声音发闷,敲错了发飘。你听。”
程禹诺蹲下去听。闷声沉,飘声薄,两种声音一比就分得出。
屈承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抓起地上的锤子:“石头我管。要多少,我开多少。”
“我还要刻字。”
“刻什么。”
“刻做法。”程禹诺把图纸推过去,“鱼嘴怎么分,笼石怎么摆,水则到哪格开闸,全刻进堰壁。往后谁守这道堰,看石头就知道。”
屈承看着图,看了很久:“刻字的人也得有名。”屈承顿了顿,“我刻过不少石头,刻完落款,留下的都是别人家的名。这回不一样。”
“有。”
工程推进到二月,龙口只剩最后一段。竹笼装石,一层压一层,压出水面。石缝里塞灰土,夯到起浆。程禹诺天天泡在水里,裤腿结了冰,上岸就敲。章砚跟着抬石,掌心磨出泡,泡破了接着抬。
二月中有一夜最险。上游下来一股水,笼子走样,前排歪出一段。程禹诺跳进水里,用肩顶住竹笼,顶到桩子打下才上岸。上岸的时候嘴唇发紫,接过祝巧递来的姜汤,喝完只说:稳了。
这中间尤守成来过。县丞站在岸边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城。
尤守成再来时,滩上已经堆起料。县丞站在石堆前,脸色不太好看,临走丢下一句:“修可以,出了事自己担。”
“担。”程禹诺应得干脆。
二月末的一天傍晚,屈承在闸石上刻完最后一笔。
石上是三个字:章禾堰。
字口很深。刻完,屈承把凿子收进工具袋,用袖子把石头边上的灰擦掉。
章砚站在石头旁边,手指在字上摸过。
“娘。”
“嗯。”
“这是我娘的名。”
滩上没有回声,只有水声。远处的官道上,尘土扬起来了。
郑阿菱撑着船靠岸,跳下来就喊:“镇上来了外人,问砚哥儿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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