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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妇人 灶膛里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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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压着灰,压到天亮,扒开还有一点红。
程禹诺睁开眼,手里握着吹火筒。
记忆来得很快。这具身体姓章,嫁到清溪镇第九年,男人三年前死在仇家刀下,留下儿子章砚,今年十四。镇上人叫她砚哥儿他娘,书里只叫妇人。
剧本给这具身体的字只有三行。
其一,冬,妇人携子避仇,居于清溪镇外。
其二,春三月,追兵至,妇人引之入崖道,投崖,子得脱。
其三,后文凡提及,皆作苦命的娘。
写到死,用两个字。写到活,九年没有一句。
程禹诺蹲在灶前,把这三行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回头再念,那股气顶上来,顶得胸口发闷。死法写得这样省事,像给桌上的碗添筷子。
天亮以后,程禹诺去井台打水。
井台边排着队,桶碰着桶,声音很闷。打上来的水浑,沉淀半天,缸底留一层泥。有人家把水澄了又澄才下锅。去年秋里那道堰冲垮以后,清溪镇的井就咸了,粥煮出来发苦。
排队的人讲闲话,讲镇上的事,也讲外乡来的母子。
“章禾家的倒是能熬。”有人把桶往前挪了挪,“男人没了,孩子还带得住。”
“熬得住有什么用。女人家熬到头,也就是个熬。”
程禹诺把桶放下:“我叫章禾。”
闲话停了一瞬,接着又起,起的还是刚才那些。名字没进任何人的耳朵。
回到院里,程禹诺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匣。匣里是父亲留下的家什:墨斗、界尺、图囊。界尺的棱磨圆了,握进掌心正合适。
江蘅那把界尺,最后传到了福伯孙女手里。这一把压在床底,压了九年。
米行的祝巧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空篮:“砚哥儿他娘,借半升豆。”
“我叫章禾。”程禹诺把豆舀进篮子。
祝巧笑着应了,篮子往臂弯里一挂,走了。
话出门就散,名字留在屋里。
章砚是从后山回来的,背上捆着柴,进门叫娘。孩子今年十四,个子已经压过母亲,眉眼像父亲,性子比父亲急。剧本给这个孩子铺的路写得很清楚:崖上那一跳,是往后所有杀伐的由头。
程禹诺把粥端上桌。
“娘。”章砚捧着碗,“后山的崖道我探过了,路窄,人过去得贴着石壁。”
“你探那个做什么。”
“要是有事,得有条退路。”
“退路先记着。”程禹诺把勺子搁下,“开春之前,你跟着我上堰。”
“堰?”
“镇上吃水的那道堰,去年秋里冲垮了。”
章砚低头喝粥:“修堰是官府的事。”
“官府的人今天就去看了。”
“爹的仇,我自己报。”章砚说这话时没抬头。
“报仇之前先把字认全。”程禹诺接过空碗,“字认全了,才知道账该记在谁头上。”
镇外的溪滩上,断堰横着,条石塌进水里,只剩半截石基露在外面。县丞尤守成带着人来看过,站在岸上摇头,说等县里拨钱。说这话的时候,脚下的泥冻得发硬,靴底沾起湿泥。
老衙役在旁边补了一句:“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声音压得很低:“库里是空的,去年修桥借的钱还没还上。”
尤守成回头瞪老衙役,把袖子拢好。
记忆里这时浮出父亲的身影,也浮出后一半:章敬亭晚年在南边修闸,验收的人要在图上改一个数,改了就能领钱。父亲没改,回来便得罪了人。图上的数可以改,河里的水改不了。
原型的父亲是营造匠,走南边修过堤,也修过闸。章禾小时候替父亲拉过墨线,认得图纸上的符号,认得竹笼装卵石的做法,认得打桩要打到哪一层。这些手艺跟着记忆一起落进程禹诺手里,落得实实在在,连拉线的手势都在。
灯下的那段影像最清楚:父亲把图铺在案上。父亲教图那年,章禾八岁,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案沿,手指点着渠口,说河里的水不讲情面,图上一寸的差错,落到河里就是人命。
程禹诺踩着碎石走到石基旁,蹲下量了一路。
身后有人笑:“妇人看石头,还能看出水来。”
程禹诺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衣侧抹掉:“这堰我能修。”
尤守成转过身:“妇人言工事,不成体统。”
“体统能出水,我就讲体统。”
岸上的人散了。程禹诺留在原地,从怀里摸出炭条,蹲在石基上画。先画分水的鱼嘴,再画笼石的摆法,画到水口,把水位标出来。天黑下来,炭条磨短一截,石上留下一道黑线。
溪水在脚下淌,声音很细。
黑暗里E-114开口,语气照旧平板:“距剧情节点九十日。”
“九十天。”程禹诺把炭条收进怀里,“够修一道堰。”
“节点不是工程节点。”
“我知道。”程禹诺踩着石头往岸上走,脚下的石头凉得像铁。,“追兵三月到。那时候我要是站在崖上,仇家一逼,我就得跳。我要是站在堰上呢。”
E-114没有接话。
程禹诺走到岸上,回头看那道断堰。石基陷在暗处,轮廓比白天更硬。
“我要站在堰上。”程禹诺说,“站在绕不过去的地方。”
第二日天没亮,母子两个上了滩。章砚扛着界尺,程禹诺抱着图囊,走到断堰跟前,把墨线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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