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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崖 来的是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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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断水门的人,领头的叫廖横,一行五人,马拴在镇口的树上。
廖横在米行门口坐着,要的是人:“章敬亭当年欠下的账,父债子还。把人交出来,镇上无事了。”
米行的门板掩了一半,织坊停了机,孩子被叫回屋里。巷口有人劝:“交出去吧,人家是江湖上的,咱们惹不起。”
没人接这句话。劝的人自己先低了头。冯叶站在织坊门口顶了回去:“交出去容易。明年堰坏了,谁给你们修。”
祝巧隔着门缝往外看,米行的伙计把秤收进柜台底下。
程禹诺在堰上听完郑阿菱的报信,把手在衣侧抹干净。
“九十天的期限到了。”章砚把抬石的杠子攥紧,“我引他们上崖道。”
“不行。”
“娘——”
“章砚。”程禹诺叫的是全名,“崖道是给你留的路。你不能走。”
章砚的手停在杠子上:“娘,让我去。”
程禹诺按住儿子的肩膀,按得很实:“你去了,剧本就成了。你留下,剧本就塌了。”
程禹诺把事交代下去。郑阿菱去鸣锣,从镇口一路敲到堰上;冯叶带人守闸口,谁也不许动水则;屈承守着刻字的那块石头;章砚跟着母亲,一步不离。
天擦黑的时候,程禹诺一个人上了崖道。
剧本在这一刻动了。
脚抬起来,往崖口挪。手抬起来,去理鬓发,理出一个赴死前的姿势。程禹诺把牙齿咬进下唇,咬出了血,脚跟卡进石缝,卡了很久,才把这一步停住。
风从崖下往上灌,灌得衣袖贴在身上。
“我不是来跳的。”程禹诺对着空无一人的崖口说。
崖下的溪滩上,火把亮起来。
断水门的人是被锣声引过来的。廖横带着人追到崖道口,追进去一看,崖上没有往下跳的人,崖下倒有人举着火把往上照。
火把连成一条线,从镇口一直排到堰上。冯叶领着织坊的女工守在闸口,郑阿菱的铜锣挂在船头,敲一下,水面上就亮一片。祝巧把米行的门板卸下来,和彭老汉一起抬到闸口挡水。举火把的是镇上的人:撑船的、织布的、种田的、开米行的。
程禹诺从崖道上退下来,退到堰顶。
“廖横。”程禹诺站在石头上,“你要的是章敬亭的儿子。”
“父债子还。”
“你先看看石头。”程禹诺把手往下压,“你进门报的是江湖规矩,我回你的是本县工册。规矩讲欠债还钱,工册讲动工者谁。你要哪一本,自己挑。”
“章敬亭死在你们门里,这是江湖的账。”程禹诺往下指,“那一道是清溪镇吃水的堰,去年秋里垮了,全镇喝咸水喝了半年。今日合龙,水进田。这是官工的账。”
廖横的脸僵在火光里。
“你动我,是江湖的事。”程禹诺把手按在刻字的石头上,“你动这道堰,是与本县、与下游的田、与在册的工过不去。哪一笔重,自己掂。”
廖横没答,抬手一掌拍在石头上。
石头没有动。
廖横的脸沉下来,刀出了鞘,一刀劈向刻字的石壁。
铛的一声,刀口崩了一个豁。条石是青石的料,石匠开过面,硬得很。断口在火把底下白亮亮地翻着。
滩上先是静,接着有人笑出了声。
尤守成本在县衙里坐着,是老衙役跑来报的信。县丞听完把帽子扶正,带着衙役一路小跑出城,官靴踩进泥里也不管了。县丞站到火把底下,把袖子一甩:“章禾已入工册,主修本县堰工。诸位在清溪镇动官工,是要与县衙说话?”
廖横握着崩了口的刀,站在原地。刀举着,落不下去。
廖横的刀还举着的时候,章砚往前冲了一步,被屈承一把按住。老人的手很硬,按在肩膀上纹丝不动。
“看。”屈承说。
章砚抬起头。
“滚。”尤守成说。
这两个字落地,镇上的人才敢喘气。有人把火把举得更高,火光把石头上的字送到对面崖道口。
临走廖横撂下一句:“你躲得过今日,躲不过往后。”
“我不躲。”程禹诺说,“我修堰。”
断水门的人退出镇口,马匹踩着碎石走远。火把没有立刻散,火光里那块石头上的三个字一笔一画都看得清。
章砚站在母亲身边,眼睛是湿的。孩子看着母亲,像头一次看清这张脸。
“娘。”
“嗯。”
“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了。”
“知道名字没用。”程禹诺把儿子的手抓住,“知道你是谁,才有用。”
第二日春汛到。
水头从上游下来,撞在鱼嘴上,分作两股:一股入渠,一股过闸。渠水进了田,田埂上一路有人跟着水跑。水则的刻度被淹到第二格,泄洪道按刻字开到该开的宽度,堰身稳稳蹲在河上。
滩上的人站着看水,没有人说话。彭老汉忽然跪下去,对着渠口磕了个头,磕完站起来,抹了把脸就走了。有人跟着跪,跪了一片。祝巧把锅抬到滩上,煮了一锅粥,盛给所有守了一夜的人。
黑暗里E-114的声音很轻:“剧情节点已过。该节点无人死亡。”
“下回写我死,记得写清楚。”程禹诺望着水面,“不是我跳的。”
章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孩子把手放在刻字的石头上,放了很久,位置正好盖住母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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