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电影里的女工具人自救指南》望山楠

14、唯一的门 诉讼开庭那

　　诉讼开庭那天没有雨。
　　天亮之前，姜萃在厂区门口把材料点清楚，装进文件夹。程禹诺递过保温杯：“今天的庭，你自己去。”
　　“自己去够。”姜萃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对方带的是律师，我带的是本子。”
　　仲裁庭设在城东，屋里空调开得很足。对面请了律师，也请了专家证人，材料装了整箱。姜萃独自去的，只揣着U盘和一只旧文件夹。
　　对方的主张摆在首页：涉案工艺系合作期间共同研发，权属应有其一份；恒昱近期申报的专利属抢注。
　　姜萃把U盘插上。屏幕上出现日期：专利申请提交日，早于所谓合作起始日十四个月。再往后是研发记录本的扫描件，纸质的本子，每页右下角有签名，笔迹不同，日期连续。签名是叶宛的，是辞职那几位工艺骨干的，也有底层实验员的。
　　“这些都是什么。”仲裁员问。
　　“实验记录。”姜萃说，“做一次写一次，谁做写谁的名字。”
　　对方律师翻着扫描件，翻到后面翻不动了。
　　下午轮到对方的专家证人发言。证人讲这套工艺属于行业通用做法，讲得很熟，说到某某手册都能背出页码。姜萃请证人说出排胶段的保温温度。证人停住。姜萃又问第二段氧分压的控制区间，证人把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答这个要看具体工况。仲裁员把话接过去，问申请日是否系统记录的提交日。姜萃答是，又报出落款的机器时间戳。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笑。
　　傍晚姜萃打回电话，说举证时限排到了下月。说完又补：对面在庭上翻我们的本子，翻得很慢。
　　收庭的时候姜萃只留下一句：纸上没有的名字，姜萃这里都有。
　　姜萃把最后那份扫描件放出来，画面上是牛皮封面翻开的本子，右下角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写的人是邵芸。
　　“这位，”姜萃的手指压在那些签名上，“做了三年，名字去年才头一回落在专利上。”
　　对面的律师把本子往回推，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纸。
　　庭外风向开始转。有人在报道里算收购价：净资产四折以下。再后来有人扒出屿田化学的股权结构图，图一挂出来，断供这条线就藏不住了。媒体用词难看，写到后来直接用了“围猎”。有人把断供的时间线和银行的授信函排在一起，图挂在行业论坛上，跟帖一层压一层。写这些的人多半没进过恒昱，认的是那条线。
　　消息传回厂区那天夜里，实验室只剩两人。邵芸蹲在样品架旁边抄数据，头也不抬：“程总，外面都说我们撑不过这个月。”
　　“外面的人没蹲过窑炉。”程禹诺把样品盘推进烘箱，“配料的比例写在纸上，谁都能抄；这一炉什么时候该慢下来，纸上没有。”
　　邵芸停下笔，抬头看了很久：“我爸让我别读那么多书，早点进厂拿工资。”程禹诺问邵芸怎么答的。邵芸说没答，把课本塞回抽屉就出来了。
　　第二天邵芸照旧来了，还把本子提前摆在桌上。
　　最难的那个月，工资照发。有人在工群里问厂里是不是要停，罗敏回得很短：不停。回完罗敏把当月的排产表贴到公告栏，贴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换工装的人陆续进门。
　　客户端先崩的不是恒昱。
　　德晟的产线在月初停了。替代材料循环到八千次就开始掉良率，离功率循环一万次的要求差着一截，第二轮测试直接崩。停一天的损失算在车企头上，车企的电话打给德晟，德晟的电话打给裴牧。
　　程禹诺让罗敏把对比材料整出来：同温度下的循环曲线铺在一张图上，恒昱的走势还在往上，替代材料的尾线已经扎下去。图送到德晟研究院那天，对方回了话：先不要对外讲，我们内部走流程。
　　裴牧手里的筹码一样样失效。
　　这笔钱买得到很多东西，独独买不到这个型号的炉子；这条渠道铺得到客户门口，绕不过客户的认证认定；这套规则写得出白纸黑字，写不出一千三百二十度下那一段保温该怎么走。
　　叶宛把德晟的检测报告攥在手里，从车间一路走到办公室，进门只说了两个字：过了。说完往椅子里一坐，半天没起来。
　　五月，德晟绕过裴牧，直接把订单发到恒昱，用的是平等双方的合同版本，预付款三成，货款月结。罗敏把合同翻来覆去看，看完说：“这次的条款，干净。”
　　六月，投给裴牧并购基金的出资人开始讨说法。投向单一、估值倒挂、关联交易，三条都写在问询函里。基金暂停赎回，消息传得很快。出资人把电话打到姜萃这里，问能不能出一份独立意见。姜萃回得很短：不能出具。
　　六月末的周报挂在公告栏上，产能利用率重新爬过八成。数字是罗敏算的，算完贴出去，没人多问。
　　月底，裴牧给程禹诺打电话。
　　电话里的话很省：“开个价。”
　　接电话的时候，程禹诺站在车间门口，背后是刚开机的一号炉，风机嗡嗡响。
　　“你来。”程禹诺说，“到恒昱来谈。”
　　“你是要让我上门。”
　　“我要让你看看冬天不用空调的屋子是什么温度。”程禹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掌心全是车间带出来的灰，“顺便让你见见人。他们的名字你多半没记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