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电影里的女工具人自救指南》望山楠

12、断供 炉子停了。

　　炉子停了。
　　早上六点，二号气压烧结炉的温区报警，热电偶在一千三百二十度上飘了五分钟，群里跳出叶宛的通知：停产。程禹诺进车间时炉体还在散热，站在两米外能感到一股干热扑到脸上。
　　厂区外的货车排着队，司机蹲在车头边上抽烟，等着发不出去的货。断供来得比想象整齐。
　　屿田化学的高纯烧结助剂一箱不发，理由是产线检修。姜萃查了股权，屿田化学的最大股东是一家注册在群岛上的基金，那家基金去年换了实控人，名字压在第三层，翻上去是裴牧。
　　客户德晟电子发来邮件，写二供导入延期，原因是内部流程。抄送名单比平时长出一大截。
　　合作的银行收回授信，措辞客气，说等舆情明朗再议。舆情是当天上午出现的：稿件同时推送到这里那里的行业号，标题都差不多，写恒昱资金链紧张，写创始人近期精神状态欠佳。
　　“精神状态”这四个字，姜萃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等于把情绪化写进公域。”姜萃把打印稿推到桌上，“标签一旦贴上，你往后说的每句话都会被读成撒气。”
　　技术中心的动向更直接。工艺骨干同一天递交辞呈，措辞雷同，连标点都一样，工艺卡、参数表、笔记本，一样没留下。
　　叶宛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叶宛不哭，只把手插进工服口袋，拇指一直搓那块烧焦的袖口。
　　“工艺卡能带走，脑子带不走。”程禹诺把工服拉链拉到领口，“别人拿走的配方，我们重新炼出来。”
　　叶宛抬起眼睛：“本子还在。”
　　师徒的规矩叶宛守着：做一次记一次，写在纸上，落在右下角。师父走那年正赶上量产僵住，弥留时交代的话很短：这行就这样。叶宛把本子留住了，把这句话也留住了。
　　程禹诺没有开会。程禹诺换了工服进车间。
　　教科书上的次序程禹诺还记得：先看物料，再看设备，最后看人。戴上手套蹲在料架前翻。国产氧化镁的细度和比表面都不合格，南方一家厂采购的稀土氧化物指标不错，只是没做过工艺验证。样品寄到时包装破了，袋口用胶带缠得严实，叶宛蹲在地上把漏出来的粉扫进托盘。
　　“C配方呢。”程禹诺问。
　　叶宛抬头：“两年前试的。性能差一点，良率低，师父说扔掉。”
　　“没扔吧。”
　　“记在本子上。”
　　那就够了。
　　程禹诺把C配方翻出来，一条一条看。当年的失败卡在低温排胶段：升温速率太快，坯体里的残留碳跑不干净，烧结后就起皮。程禹诺把速率降下来，保温平台拉长，氧分压分两段控制，再用双峰粒径级配，粗粉搭骨架，细粉填缝。
　　数据写在白板上，叶宛在旁边算，两个人算到夜里，白板写得密不透风。
　　中间废了一版。排胶放得太急，开炉时坯体裂成花瓣状，叶宛把样品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程禹诺重新画了升温曲线，画完说：“开裂的位置会告诉你答案。”再出一炉，形状完整。
　　夜里十点，车间还有人没走。配料的师傅把保温杯搁在程禹诺手边，杯里的水是热的，走的时候还把车间门带上。
　　第三周，良率从百分之七十一爬到百分之九十三。样品的热导率一百七十二，抗弯强度六百八十兆帕，翘曲控制在百分之一以下。
　　数字摆在桌上，没人吭声。叶宛先开口，嗓子哑着：“能不能报。”
　　“能报，但不是先报。”
　　程禹诺让叶宛把工艺拆开申请专利，连当年没人要的粗粉骨架写法也报上去，申请人写叶宛的名字。姜萃把申请日卡死，全卡在所谓合作开始之前。
　　“要是裴牧反过来说技术是裴牧的，怎么办。”叶宛问。
　　“谁主张谁举证。”姜萃说，“原告要打，就得先拿出原告自己的研发记录。”
　　那夜程禹诺还做了一件事，让人把二手气压烧结炉的改装图纸整理出来：石墨发热体的排布改过，气流的导向罩是自己焊的，炉膛保温层换了国产料。三样凑在一起，市场上买不到同型号成品，抄也得先拆机器。
　　“为什么改这个。”叶宛问。
　　“因为这炉子是我们自己长出来的。”程禹诺抬手敲炉壳，声音很沉，“别人的炉子买得到，这台买不到。”
　　样品装箱那天，德晟研究院来了一辆车，人没进厂，只带话：材料指标先送检，别的不谈。程禹诺把样品交给司机，箱子上贴了封条，封条写批号和日期。
　　司机走后，罗敏把当月账摊开：“这一趟加上诉讼准备，钱够撑四个月。”
　　“够。”程禹诺把箱单归档，“这四个月里，裴牧比我急。”
　　天黑之后，程禹诺没回办公室，把工服叠起来当枕头，躺在车间排椅上。空调停了，厂房里留着炉温，隔着铁皮也能感到那股余暖。闹钟定在五点半，天亮还要看第一炉。
　　夜里手机响了，是姜萃。
　　“法院的传票。”姜萃在那头说，“裴牧告我们侵犯商业秘密。”
　　程禹诺看着窗外的厂区灯火，忽然笑了：“裴牧挑了我最熟的一招。”
　　“程小姐。”姜萃停了一下，那边有翻纸声，“补充一句。当年那套合规系统，是姜萃替裴牧装的。裴牧手里所有的流程文件，都出自这双手。”
　　“我知道。”
　　“我把自己的活干得太好，反倒成了裴牧手里的一把刀。”姜萃的声音很平，“这话得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