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电影里的女工具人自救指南》望山楠

11、签字 长桌上摊着

　　长桌上摊着合同，页码压到最后，签名栏空着。公证员在门外候了一上午，带来的茶已经凉透。
　　程禹诺醒过来的时候，手正伸向桌上的笔。
　　掌心底下是程黎的手，指节分明，虎口留着一道旧疤，常年搬样品的人才磨得出。程禹诺顺着记忆往下读，读到剧本给这个人安排的收梢：出让全部股份，签约当日辞任，转任公益基金会名誉理事，往后只在旁人的闲话里出现，成为裴牧背后那个甘愿的女人。
　　这三行字程禹诺太熟。剧本给程黎的台词她也背得出来：我愿意，我信你。句子排在辞任书最末尾，前面还要加：谢谢你不嫌弃。
　　这段人生程禹诺读得更细。程黎今年三十三，材料学出身，十年前带着同研究所的同事出来创业，厂房租在城郊，最早的设备是二手的。记忆里最清楚的一段影像，是这双手在车间里搬料，指尖被托盘边缘压出一道白印。
　　写到这里够了。程禹诺把这两句在喉咙里按回去。按的动作把嗓子积出了痒。
　　长桌正中摆着白玫瑰，花束上没有署名卡片，只印着一行字：祝我们的开始。程禹诺把花瓶往外推，推到桌沿以外。
　　桌两侧各站着人。左边是公证员和律师，右边是恒昱的人。法务总监姜萃捧着签字笔，笔尖套着崭新的帽。财务总监罗敏抱着文件夹，指尖在封皮上敲。再远处靠着墙的是研发负责人叶宛，穿车间的蓝工服，袖口一块烧焦的印子，人望着窗外。
　　裴牧坐在对面，把合同往前推。
　　“签了，我们就是一家人。”裴牧语气很平，“股份进基金托管，你来做理事长，不用再管风吹日晒的事。”
　　程禹诺把笔拿起来，笔杆在指间翻了个身。
　　剧本在推。手指已经找好握笔的位置，手腕往下压，压出起笔的角度。
　　程禹诺把笔放下。
　　剧本把软话排在这里：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怕。程禹诺张开嘴，出来的字跟剧本不一样。
　　“转让价多少。”
　　姜萃报数：“按净资产评估，总资产四十亿。程小姐持股百分之三十七，作价四点三亿。”
　　“净资产评估。”程禹诺点头，“今年新增的独家供货订单，全都没进评估。”
　　姜萃顿了顿：“这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就是只算看得见的东西。”程禹诺把合同往回拉一寸，“厂房看得见，设备看得见。配方看不见，这些年烧出来的曲线看不见，人也看不见。”
　　裴牧笑了笑，笑得很稳：“你今天情绪不好。改天？”
　　“不用改天。”
　　程禹诺把合同翻到争议解决那页。管辖地写在很远的地方，违约方还要承担对方的律师费。姜萃在旁边低声说，这是起草方的习惯写法。程禹诺把那页折了个角。
　　程禹诺把合同归拢，捏住装订边那叠纸，从中间往下撕。纸厚，第一下没撕动，再用力才开，裂开的声音在屋里传得很清楚。撕完，碎纸被推进桌子中间的托盘，纸边向外翘着。门外走廊有人探头，是行政的小姑娘，看见托盘缩了回去。
　　屋里静了很久。桌上那束白玫瑰没人挪动，花瓣边缘开始发干。公证员探头进来，姜萃挥手把人送走。
　　“股份我不卖。”程禹诺说，“爱情的话，留着说给愿意听的人。”
　　裴牧站起身，把西装扣子系上，系得很慢，慢得像在给自己留时间。
　　“程黎。”裴牧叫的是全名，“市场不等人。”
　　“我等得起。”
　　裴牧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我这辈子没人拒绝过我第二回。”
　　门合上。姜萃蹲下去捡碎纸，捡了没多久又停手。
　　“程小姐，”姜萃站起来把碎纸拢进牛皮袋，“公证费是从账上走的支出，需要写情况说明。”
　　“写清楚。”程禹诺说，“写的不是浪费，是止损。”
　　姜萃把牛皮袋口折好，折得齐齐整整，问要不要把原件一并封存。程禹诺说留着，放进证据室，往后有人问起，人证物证都在。
　　罗敏摊开文件夹，翻到现金流那页：“账上的钱够撑六个月，研发每月烧八百万，工资占一半。”罗敏把页面往下移了移，“另外，名册上那几位老股东，最近联系不上。”
　　程禹诺抬了抬下巴：“名册我明天看。”
　　记忆翻上来一段：程黎推着三十斤的匣钵往窑口走，走到位置再退回来，退的时候腰先沉。这双手攒出来的东西，在剧本里只是一栏数字。
　　叶宛从墙边直起身，袖口的焦印在墙上蹭出一道黑痕：“今晚第二批货还发不发。”
　　“发。”程禹诺问，“良率多少。”
　　“百分之七十一。”
　　“那就发百分之七十一。”程禹诺站起来，“剩下的坐在车间里，一个月能改出来。”
　　叶宛没反应过来，转身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
　　窗外停车场上，裴牧的车没走。助理站在车边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听不见，手在半空比划。
　　黑暗里E-114开口，语气像在念讣告：“原稿这页的标题叫爱情的胜利。”
　　“现在叫废纸。”程禹诺把窗台上的碎纸捏起来，掸掉灰，“编剧把人写成了嫁妆，还指望人感恩。”
　　“你知道接下来裴牧会做什么。”
　　“知道。”程禹诺看着楼下那辆车，“先把牌桌上的钱收走，再看你会不会跪。”
　　程禹诺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
　　“明天起，我们不下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