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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这是今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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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的窗被封死,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亮,也许是月光,也许只是不远处灯笼的光。
清雪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但她数着院外的更声,从夜半到此刻已经敲过五更。
五更后天便要亮了,可从门缝中朝外望去,院内还是暗沉的,铺洒了一层像薄雪一般的灰白,不仔细看还以为落了一层薄雪。
可是今岁还未曾落雪。
她裹着两件大氅坐了一整夜,身子已经不太冷了,柴房没有炭火,大氅也只能堪堪取暖。
今日是小雪。
大雪也不远了,可她等不到大雪了,因为老夫人已经下令将在小雪这一日将她投井。
她其实很早便想过自己临死前会是什么心情。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哭泣、会在死前猛烈地挣扎寻求一线生机。
她也曾无数次地想,长姐死前在想什么呢?
可是当她处于和长姐曾经相同境地时、当她真正坐在这里等待最后一刻来临时,她只觉得疲惫,疲惫到连害怕的力气都失去了。
赵世子一直没有来。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对若尘来说其实太过勉强,单要为赵世子来此处寻找一个理由并不容易,他此人自大又多疑,一不小心若尘就会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不过好在,她那些日子里熏香用得很猛,她自己的身子都有些耗空了,赵世子的身子怕也大不如前,他若是仍然纵情声色,他们在地府相见也是迟早的事。
只是未能亲手了结此人、不能为长姐亲手复仇总归是有些遗憾的。
长姐,我尽力了,她在心里轻轻说,你会原谅我吗?
院门忽然被打开了,这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清雪猛然抬起头。
院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跨过门槛,步伐不稳,似乎带着醉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夜风把赵世子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醉眼朦胧地站在院中,在满地落叶上投出一道摇晃的影子。
他来了。
仆从搬了把椅子放在槐树下,他东倒西歪地坐在椅子上,抬手让仆从把清雪带出来。
仆从们的动作很粗暴,清雪的大氅掉在了地上,她被扯着跪在赵世子前,寒气争前恐后地涌入可她却顾不上,因为一股熟悉的味道闯入了清雪的鼻尖。
浓烈的酒气里裹着淡淡的香气一起飘过来,是那催情熏香。
是若尘。
清雪红着眼眶低下了头。
她知道酒后的赵世子是什么样的,也知道催情熏香对身子的伤害有多大,可她为了帮自己见到赵世子,她默默地全部承受了。
她深吸一口气,她不能辜负若尘。
赵世子抬手示意仆从退下。
院门从外合上,他眯着眼坐在椅中,隔着几步距离俯视着她。
“事到如今,还有何想说的?”
清雪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脸上,似乎怕错过他的表情。
“我长姐,”她缓缓开口,“是你害死的吗?”
赵世子眉毛微挑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了一句蠢话。
“顾清霜?那个贱人?”他歪着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我和你长姐的事,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她……”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似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做都做了,还摆出一副贞洁烈妇的样。每次就只会哭,吵得我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回忆一件麻烦事。
“我不过让她安静点,谁知道她第二日就死了。我都没嫌她哭得晦气,她倒先寻了短见,差点让全城看了我的笑话,贱人!”
清雪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她忍了一息又问:“那若萱呢?”
赵世子怔了一下,已经不记得这是何人。
“若萱?”
“那个被你抬进府里的若萱。”
“哦,她啊,”赵世子挥了挥手,不以为意,“她倒是活泼有趣,只可惜禁不住折腾。”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惋惜,惋惜一件趁手的玩物坏了。
清雪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赵世子注意到她笑了反倒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你笑什么?你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可笑的?”
“我笑你,”清雪说,“折腾了这么多女人,到头来却连一个真正爱你的都没有。”
赵世子的笑容淡了一些:“你倒是和你长姐一样,假仁假义。”
“我笑你啊,”清雪很满意他的反应,“一边恨你母亲,一边又活成了你父亲的模样,是她最厌恶的模样。”
“你闭嘴!”赵世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了半尺。
清雪反应很快,起身后缓步后退,她看着他:“你怕她,怕到连她离开这么多年,你都不愿意提她的名字。”
“我让你闭嘴!”
赵世子跨步上前,一把攥住清雪的衣襟,另一只手高高抬起,可他忽然发现握住她衣襟的手指收不紧。
他皱了一下眉,像是在疑惑这是为什么。
清雪看着他的表情,打开了他的手,指着他的脚下:“你脚下,就是她赴死的地方。”
他垂眸看着脚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复方才轻佻,变得沙哑颤抖。
“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被困在侯府的人,”清雪轻笑一声,抬手摘下金簪紧握着藏在袖中,“只是她选择了赴死,你选择成为害死她的推手。”
院门外忽然起了风,吹动老槐树枯枝上的残叶,零零散散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赵世子闻言猛扑而来,可脚下的青苔厚实,他身形不稳整个人摔在枯井边。
清雪在那一声闷响里毫不犹豫地举起金簪,趁他还未来得及撑起身子,用膝盖抵住他的背,左手用力按着他的后颈往泥土里压,右手扎进他的颈侧。
他发出一声闷响,他试图挣扎可是醉酒和催情熏香让他失了力气,甚至连向门外小厮呼救的力气也没有。
她拔出来,又扎进去,一次又一次。
血涌出来的时候是热的,溅在她手背上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烫。
殷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颈侧往下淌,落在青苔上,将墨绿的青苔染成暗红色。
她身下的人渐渐停止了挣扎,她松开手,任由那枚金簪扎在他的颈侧中。
那曾是是他送予她的金簪,如今还给他了。
她直起身,因力竭有些踉跄。
血溅了她满身,就连她垂在她身侧的手还在不断滴血。
她实在没有力气了,靠着井沿缓缓坐在地上,井沿的青苔湿润冰凉,她也感觉不到任何寒冷。
她抬手用衣袖干净的部分在额头擦了一下,衣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殷红。
若萱,你安心吧。
长姐,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她看了自己红色的手掌很久,然后起身走进柴房,换下染血的外衫,尽力擦拭掉了自己沾染的满手血迹,穿上那身早已备好的白衫。
她走向那架秋千,她决定在此等天光。
她坐上去的时候,秋千链子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她攥着绳子,掌心被粗麻磨了一下,有些粗糙却并不痛。
她没有用力蹬地,秋千只是慢悠悠地晃着,像有人在身后轻柔地推动。
她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个秋千架上了,只可惜没有阿澈在。
她的指尖还有些已经凝了的血迹,她稍一用力便被指腹捻成了粉。
原来人的血干涸之后,和灰尘也没有什么分别。
秋千摇晃着,自入侯府以来她从未觉得如此轻松。
院门忽又响了,进来的是赵世子身边那个常跟着的小厮,年岁不大,清雪见过他几次,常为赵世子跑腿、递酒、拴马。
他大约是等了太久不见世子出来,又不敢直接闯,踌躇了半天才壮着胆子推了门。
“找世子吗?”清雪看着小厮。
小厮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哈腰:“是……是,世子爷进来许久,奴才想着……”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了什么噤了声。
清雪偏了偏头,朝他身侧扬了扬下巴:“他在那里。”
小厮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但天色仍暗看不清楚,他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到青苔上混杂着暗红色的东西,不像是泥土。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看到了赵世子的衣袍边角,然后赵世子整个人趴在井边的青苔上,颈侧插着一支金簪,四周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像在地上开了一朵腐败的花。
小厮的膝盖先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喊。
他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喊破了声:“来人!快来人!世子爷死了!世子爷被人杀了!”
清雪在小厮上前查看时也从秋千架下来,在缓步走向枯井,她看到仆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低头看了一眼了无生气的赵世子,跨过他向前站在了枯井边。
她仰头看向天际,天边已经泛白,小厮带着更多的仆从进来,指着枯井上的清雪大喊:“是少夫人杀了世子!抓住她!”
老槐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温柔地包裹着清雪,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仰头看了一眼天际,等不到天光了,她觉得有些可惜。
清雪收回的目光落在亘古永恒的大槐树上,又掠过大槐树看向那盏仍在轻轻摇晃的秋千架。
阿澈,再见了。
她没有犹豫地跳入枯井,洁白的衣裙翻飞,接住了天空零零散散飘下的细雪。
下雪了。
这是今岁的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