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正文完(若 ...
-
若尘是被婢女推醒的。
她迷迷蒙蒙间只觉得肩膀被晃得生疼,那人叫了好几声她才听清:“娘子,出事了!”
她猛然睁眼,昨夜她点了许多熏香,又灌了赵世子许多酒,只是后来她昏了过去,最后记得的画面便是赵世子摇晃着从她房中走出去,衣袍上还沾着着她点燃的熏香。
她灌酒时曾不经意地提起清雪,言语间全是鄙夷嘲弄,赵世子听得很是舒心,她不知那香最终是否将他引到了那里。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声音哑得不成样:“何事?”
小丫鬟凑近了些,面色发白:“世子爷……因病暴毙了。”
若尘低头看自己手腕上发青的指痕忽然想笑,但她只是克制地嘴角微翘:“扶我起来。”
门突然被人推开,张妈眉目凌厉地站在门口:“老夫人请您去偏厅一趟。”
若尘看了一眼自己凌乱的衣衫道:“容我梳洗。”
张妈退出去等,小丫鬟替她换衣梳发,手指碰到她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时明显缩了一下。
若尘看着铜镜里自己面色苍白、眼下发青,倒是和清雪前些日子的模样差不多。
她推开房门时雪已经落了满院,天地间只余白茫茫的一片,沉沉地压着侯府的屋檐、回廊、石阶。
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满,仿佛未曾存在过。
她忽然想,那口井是否也被雪盖住了。
张妈引着她穿过回廊,路过正厅灵堂时,若尘看见了一口还未封盖的棺材。
仆从们正往里面铺绸缎,有两个人蹲在地上擦拭赵世子身上的血迹,动作麻利熟练,另一个仆从在调墨,旁边摆着一块写好的牌位——正阳侯世子之位。
她移开目光。
老夫人坐在偏厅主位上,一身黑衣,手里攥着念珠,指节有些发白。
她看见若尘进来,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滑到脖颈,最后落在那身鹅黄色衣裳上,微微蹙眉。
“昨夜世子不是歇在你那儿,”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怎会去了枯井院子?”
若尘没有回答,她慢慢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一小片胸口上的伤痕,痕迹新旧交叠,紫的和红的混在一起。
“昨夜奴婢昏过去了,”她说,“不知道世子爷去了哪里。”
老夫人的目光在那片伤上停了一瞬,随即别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不耐:“把衣裳扣好,像什么样子。”
若尘放下手,慢慢扣好盘扣。
“世子昨夜因病暴毙,”老夫人拨了一颗念珠,“世子夫人殉情而亡。”
“是。”若尘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那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老夫人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摆手让她退下。
若尘退出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那只攥着念珠的手被勒出了一道浅白色的痕。
灵堂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白绸、白幡、白幔,把整个正厅裹得像一只巨大的蚕茧,两口棺材并排摆着,一口宽大些是赵世子的,另一口窄小些是清雪的。
若尘知道清雪那口棺材是空的。
若尘进去时,彩云已披了麻布跪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不间断地烧着纸,只是纸钱放进火盆时总要掉出一两张,彩云又会慌慌张张地去捡。
若尘在她身边跪下,麻衣粗糙,磨着她的手肘,旁边仆从递了纸钱过来,她接过去一张张地往火盆里放。
火苗舔着纸边,高高卷起又落成一撮灰,穿堂风偶尔卷起几片灰烬,落在她们眼前,只是还没碰到衣裳就碎了。
她记得清雪入府那天,穿着不合身的嫁衣,更衬得她娇小可怜,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树叶。
清雪才来侯府时虽说怯怯的,可眼眸里都是光,如今那光也熄了。
前来吊唁的人渐渐多起来。
若尘跟着彩云一起还礼,下拜、起身、再下拜,膝盖跪得发痛。
她看见清雪的父母进来,顾母的面容保养得宜,眼里没有多少悲伤,只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烦躁。顾父走在前面步履从容,和宾客寒暄了几句。
只有清雪的兄长走在最后,眼圈泛红,上前认认真真上了三炷香,又在清雪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他看了那几个字很久,久到顾父不耐烦地催促他才转头离开。
若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牌位上只写了“赵顾氏”,清雪到头来连个名字都不能留下。
若尘正和彩云烧着纸钱就看到二少爷赵澈被张妈领着走进了灵堂。
他也一样披麻戴孝,上前上了三炷香,跪在了若尘和彩云对面。
若尘细细打量着这位少年,他眼眶泛红,不知他是为了什么悲伤。
夜里,灵堂里终于安静下来,雪停了半晌又下起来,窗户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若尘对面的蒲团空了,赵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她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对彩云道:“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换你。”
彩云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烧纸。
若尘没有去别处,径直走向了枯井院子,一路上挂满了白色的灯笼,大概是府里今日忙乱,这些灯笼并未被点亮,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她推开枯井院子的门时,只见赵澈坐在枯井边轻声说着什么,雪已落了他满肩,他没有拂去。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她,目光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若尘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系绳有些松了。
她递过去的时候,赵澈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着那个荷包,他认识这个荷包,这是清雪每日贴身佩戴的荷包。
“清雪……让我给你的。”她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荷包的系绳碰到他指尖,他才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收拢了手指攥住了荷包。
若尘本来要走的,但她看到他坐在那里,把荷包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她看到里面有颗糖,糖纸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还有一个胭脂盒子,赵澈小心地打开了它,里面是一朵干枯的茉莉花,像今日的雪一样白。
若尘没有多留,她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赵澈的声音,很轻可若尘还是听到了:“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风从井口灌进去,又回上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若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说让你好好活着。”
她迈出院门时,听到身后传来极低的啜泣。
她想赵澈也并非众人口中的“傻子”,只不过是一个清醒而天真的人。
可是侯府容不下这样的人。
若尘跪回蒲团时,彩云往旁边挪了挪,替她腾出一点位置。
二人沉默地烧了一会儿纸,火盆里的火舌卷着纸灰往上蹿,又被穿堂风压下去。
“我昨夜梦见我娘了,”彩云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怕被灵堂外守夜的人听见。
若尘“嗯”了一声。
“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煮面,我问她为什么不转过来看看我,”彩云的手指在纸钱边缘来回摩挲,“她说,‘彩云,娘的路走完了,你的路还长着呢。’”
若尘烧纸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你怎么想?”
彩云看着火盆里那些纸钱慢慢卷曲、变黑、最终碎成灰,过了半晌才开口:“我从前总觉得,侯府就是我的家。大夫人没了之后,我伺候世子,世子娶了夫人,夫人待我好,我以为这样过一辈子也不算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做过饭、绣过花、也曾在深夜里抹去过泪水。
“可夫人说侯府会吃人,”彩云的声音几不可闻,“她也许是对的。”
若尘侧头看了她一眼。
彩云的眼眶是红的,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慢慢直起来的草。
“想明白了就趁乱走,”若尘说,“别犹豫。”
彩云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盆,看着它烧完,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二日下午,老侯爷回了府。
若尘远远地见了一眼,那是个身形高大的老人,步伐比赵世子更沉。
他上香后转身去了偏厅,不久后那边的争吵声透过两重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听不清内容,只隐隐有老夫人那句“你不管侯府,我替你管了这些年……”
若尘再见到赵澈是那日傍晚。
他从偏厅出来时,穿着一身簇新的世子服,外披着孝服,孝服被风吹起时,若尘看到了他腰间挂着那个泛旧的荷包一闪而过。
出殡那日,雪仍然在下。
送葬的队伍很长,白幡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若尘穿着普通的衣服混在人群里送清雪最后一程,队伍行至街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整条长街白茫茫一片,白幡、白幔、白色的雪覆在黑色的棺木上,像一幅水墨画。
送葬的队伍都低着头,每一步都踩在雪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的目光越过棺木,越过人群,落在更远的地方。
侯府的门楣还挂着白绸,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是有人站在门内朝外挥手,让她快些离开。
若尘趁着队伍拐弯时,几步拐进了旁边少有人迹的小巷,又把兜帽往下压了压,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雪越来越大,所有痕迹都被抹平了。
她再也没有回头看。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妾室的死活。
雪落在面颊上有点冰凉,像一双很久以前握过她的手。
若尘仰头望着这场没有尽头的雪,像极了当年的那场春日雪。
——正文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