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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那时的她并 ...

  •   清雪坐在废弃柴房中避寒,她坐在干草堆上,后脑靠着墙壁,看着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柴房里有股干草和陈年朽木混在一起的枯涩气味,她坐在枯草堆上,脚边落了满灰。

      光影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一点地挪动,最终消失不见。

      寒风从门板中穿过,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攀爬,她动了动已有些僵硬的腿,却无法阻止寒意蔓延。

      窗子被看护的仆从封死了,大概是张妈收了清雪的玉镯,好心将门留了一个可供人躬身穿过的缝隙。

      只是,夜空漆黑,无星无月,沉寂安宁的夜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乱窜的鼠蚁。

      从前清雪很怕这些东西,可是现在她觉得道貌岸然的人比虫鼠可怕多了。

      她屈身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手臂试图取暖,可只感受到了掌心的冰冷。

      她曾经最怕这样的夜,长姐便会在她睡不着时端来一盏灯,放在床头。

      可如今的她什么也不怕了,她只是觉得有些冷。

      冷过头了,反而觉得自己和身体隔了一层距离,就仿佛她正从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坐在那里。

      如同置身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境之中。

      清雪不知自己坐了多久,院门的响动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顺着房门的缝隙看去,看到二人披着黑色的大氅和兜帽,给门外的仆从塞了两块银锭,匆匆迈进了大门。

      清雪赶忙起身躬身穿过门隙,才发现来人是若尘和彩云。

      彩云一看到清雪就红了眼眶:“夫人……”

      清雪知道她们一定是得了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消息便开始想办法,她们能进来怕也是费了不少心力。

      “现在也无法招待你们了,”清雪笑道,“更深露重的,不介意的话进去待会子吧,好歹能避避风。”

      若尘没好气儿地撞开彩云,瞪了清雪一眼:“我就知晓你不在乎自己。”

      她大概是方才从仆从那里要来了房门的钥匙,上前打开了房门,回头看着傻站着的两人:“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彩云这才惊醒,连忙上前想扶着清雪,可在快触到她手臂时却又犹豫了,手悬在半空向后缩了缩,还是清雪抬手握住了她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拉了拉,一起进了柴房。

      若尘从怀里点燃一个火折子,头也不回地冲彩云道:“愣着干什么?把烛台拿出来。”

      清雪这才注意到二人厚重的大氅下鼓鼓囊囊地各塞着一个大包裹,若尘正往外掏东西,边掏边说:“我想着这院子里的下人怕是要懈怠了,炭火大约是送不来的,索性带了几身厚衣裳和两床被褥。”

      彩云蹲在干草堆边,把被褥抻平了又重新叠,手指在布面上来来回回地抚。

      若尘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怀里的大氅解了,转手盖在清雪肩头。

      一股残留的余温顺着布料渗过来,清雪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袍,还没开口,若尘已经别过脸去,冲蹲在地上的彩云道:“你那些吃食呢?别光顾着整理被褥。”

      彩云慌忙起身,从自己包裹里掏出几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桂花糕、酱肉、干饼……一个个叠得整整齐齐,油纸上干干净净,连边角都没有一点酱汁。

      清雪弯了弯嘴角:“彩云姐姐的手艺,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人失望。”

      彩云却低着头,眼圈已经红了:“夫人……对不住……我……”

      清雪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没事的彩云姐姐,我懂的,这一切与你无关。”

      彩云没说话,只是肩膀颤了一下。

      若尘坐在一旁,看了一眼彩云,想说些什么终究是咽了下去。

      “好了,”清雪拍了拍若尘的手,“难得你们来看我,别都把脸拉这么长。”

      若尘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谁拉脸了。”

      忽地,清雪叹了口气:“今岁不能为若尘姐姐庆生了。”

      “嗐,”若尘偏过头去,可哽咽的声音却出卖了她,“我自记事起便在风月楼中,哪里知道自己的生辰,那不过是随便诌的一个日子罢了。”

      若尘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清雪说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在意的。

      若萱去了之后的那段日子,她每日如行尸走肉一般,直到夫人拿出了若萱的血帕。

      那日为彩云庆生时,三人在清雪的小院里若尘难得感受到了幸福,只是幸福总是太过短暂与残忍。

      清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戳破。

      “若尘,”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有件事要求你帮忙。”

      若尘抬起头看她,目光落在清雪脸上,停了一停。

      她已经猜到了。

      “我想见世子一面,”清雪握紧了若尘的手,“还请你斡旋。”

      若尘没有立刻回答。

      柴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她盯着清雪看了很久,久到一旁的彩云不安地攥紧了衣角才开口:“你确定吗?若不能一击即中……”

      清雪点了点头:“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若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会帮你的。”

      “感谢的话我便不多说了,”清雪笑着说,“那便祝你早日与阿妹重聚。”

      若尘别过脸,声音低了下来:“你先把自己顾好再说吧。”

      清雪又转向彩云:“彩云姐姐,若是有机会便趁乱离开侯府吧。你做饭好吃、又擅长刺绣,在外不怕养活不了自己。”

      “可是……”彩云有些迷茫,“我在侯府生活得还算安稳啊。”

      清雪长叹了一口气:“你知晓的事情太多了,正阳侯府不会允许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留在侯府里。”

      “不是现在,也是以后。”

      彩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若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低声道:“该走了,门外的仆从打了暗号。”

      她和彩云起身,彩云把自己的大氅也披在清雪身上,又蹲下身把被褥边角重新掖好,像是怕她夜里会冷。

      若尘站在门口等她,没有催促。

      “还有一事,”清雪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若是有机会……请你帮我转交给……他。”

      她把荷包从腰间解下来,那枚荷包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若尘郑重地接过收入怀中:“我会的。”

      清雪站在那里看着若尘与彩云离开,院门重重地合了起来。

      她低头裹紧了肩上叠着的两件大氅,坐在彩云为她铺好的被褥上,她的身体暖了起来,不再如从前一般寒冷刺骨。

      她闭上眼感受二人带来的温暖,却看到了自己初次踏入枯井院子的那一日。

      春风带着槐花的香甜,她正坐在秋千架上晃动秋千,少年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汩汩而来,她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的阳光斑驳跳动着地落在他脸上。

      那日他双眸明亮期待地问她明日是否还来。

      她点了点头。

      那时的她不知道,这会是她在侯府里做过的最重要的决定。

      她并不知道,后来她会在这里落泪、会在这棵老槐树下握住少年的手、会在这里被一个少年吻上额心、会在明亮的月光中里把自己交给他。

      她只知道,那日她离开这里时,脚步轻盈,微风缠绕着她,把她的裙角吹得飘飘荡荡的,她在院门处与少年告别时,他还站在老槐树下朝她挥手,清冷的月光落在少年身上,犹如圣洁的神祇。

      她曾天真地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有很多。

      她看到少年会在她难过时递上一颗又一颗糖果;

      她看到少年声如清泉地为她讲话本故事;

      她看到自己和少年一同蹲在老槐树下,以枝为笔、以土为纸画出他们以为的快乐模样;

      她看到少年站在她身后为她打秋千,灿烂无忧的笑容挂在她的嘴角;

      她也看到少年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那枚干花,干净的茉莉花香萦绕而来。

      少年赤诚热烈地将她放在心上。

      茉莉花香引领着她在时间的长河中一步步溯流而上,她走出侯府、越过顾府、沿着山路向上走,回到了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长姐坐在茉莉花下,袅袅婷婷。

      她在花丛中扑蝶,裙角被草叶绊住,整个人扑在草地里,脸上沾了泥,

      长姐坐在花树下笑够了才走过来,扶着她起身,弯腰拍了拍她衣裙上沾染的尘土,又拿出帕子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泥,嘱咐她下次小心些。

      她那时觉得这并非什么要紧事,跌倒了再爬起来就是了,总归有长姐会扶起她,为她拍去灰尘、拭去泥土。

      那时的她并不知命运正一步步地推着她们二人向前走,直至如今。

      她伸出手,什么也没有触到,没有长姐的衣裙、没有茉莉花瓣、没有花丛里湿润的泥土,唯有无边无际的寒冷。

      她睁开眼,柴房里还是昏暗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已经燃尽的烛台上,铜质的托座早已被烟熏黑,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花。

      烛台无法再次被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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