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她摩挲着荷 ...
-
夜,清幽平静。
清雪坐在窗前惊觉有几分寒意,她搓了搓双手哈了口气:“快入冬了么?”
“已入冬有些日子,”青禾坐在她身后的桌旁,手里做着针线活,闻言抬头想了想,“再过没几日就要到小雪了。”
已经要小雪了吗?清雪忍不住想时间究竟是怎么溜走的?
仿佛在每日的重复中,眨眼间就过去了几个月。
从她嫁入正阳侯府至今并不足一年,可清雪却觉得自己似乎过了一生那么长,她与长姐那些快乐的回忆仿佛来自遥远的上一世。
青禾不知从何处拿了个汤婆子塞进清雪手中,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连带着清雪觉得屋子里都亮堂了不少。
清雪冲她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汤婆子:“青禾姑姑,你去歇着吧,不必陪我。”
“没事的,”青禾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我从前没能陪大夫人走最后一段路,少夫人就当……让奴婢弥补些遗憾。”
遗憾。
清雪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不禁也开始思考。
她的遗憾是什么呢?
是没能发现长姐那些日子的异常,若是她发现了,她是不是能改变那个结局?
是那里离开枯井院子前回头时,明明想冲过去拥抱阿澈却生生忍住,以至于她甚至与阿澈没能好好告别?
还是她即将赴死,可是该死的人却活得好好的?
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解开自己的腰间的荷包,倒出了荷包里的香料,只剩那从长姐身上发现的黑丝线和阿澈给她的糖果。
她打开妆奁盒,把那黑丝线缠在从长姐房中发现的木梳上,然后小心地放进怀中。
她又翻开《诗经》,拿出书中夹着的茉莉花,干枯的花在书中夹久了,稍微用些力气便会弄碎它,清雪到了一个空的胭脂盒,小心翼翼地把茉莉花放进其中。
她把糖果和装着茉莉花的胭脂盒装进荷包后又系在自己的腰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是暴风雨即将到来,这样能让她不安的心得到片刻安宁。
-
晨光熹微,是一个难得的晴天,院门刚被洒扫的小丫鬟打开,清雪坐在窗边就看到了老夫人身边的张妈站在院门外与她遥遥相望。
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俯身行礼,张妈恍若不见,迈着大步带着身后浩浩汤汤的人群一路走过院子、迈过门槛、走进房间。
“少夫人,”张妈站在那里俯视着坐在那里清雪,凌厉的眉目和摄人的气势,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老夫人有请。”
清雪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此刻终于变得无比平静,她对着张妈轻笑了一声:“可否稍待我梳妆一下,毕竟是见老夫人。”
张妈皱了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少夫人尽快。”
清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分陌生,镜中人面容苍白、面颊凹陷,曾经顾盼神飞的眼眸也失去了灵动色彩。
青禾在她身后沉默地为她梳发,一切得当后,清雪打开妆奁找出了赵世子送她的那根金簪,对镜小心地簪上,然后起身对青禾笑道:“姑姑的手艺真好。”
“少夫人昨夜交代的事,奴婢会做好的,”青禾抬手为清雪调整金簪的位置,俯身对清雪低声道,“您放心。”
清雪拉着青禾的手拍了拍,似乎一切该说的都已说尽,此刻倒无话可说。
“我们走吧。”清雪松开青禾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迈出房门时,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来自北面的风却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张妈带着清雪一路走到了老夫人的佛堂,只是她站在佛堂外便停了步伐:“少夫人请吧,老夫人在等你。”
清雪站在佛堂外,脑中浮过几次前来佛堂的模样,这里没有丝毫变化,檀香的烟雾为佛堂蒙上了一层尘,站在门槛外甚至看不清佛像的面容。
清雪提裙迈进了佛堂,清苦的檀香让她不禁皱起了眉。
“跪下。”老夫人的声音从佛像前传来。
清雪这才看清老夫人端坐在佛像前,手中拿着一串念珠却未拨弄,面前还摆着温热的茶水。
清雪心中无愧,背脊挺直地跪在佛像前。
佛堂里安静的只有檀香燃烧时细碎的声响。
“事到如今,”老夫人的声音清冷有力,“你可还有何想辩解的?”
“辩解?”清雪歪了歪头,流露出几分少女的俏皮,“我未曾做错任何事,为何要辩解?”
“胡说!”老夫人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叮当响,“你是这样,那两个贱人也是这样!你们不守妇道还认为自己无错!”
清雪没有急着开口,她抬眼看着老夫人,目光平静,仿佛老夫人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鸟。
佛堂里的檀香烟雾缓缓上升,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老夫人,”清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你认为女人该是什么样?”
老夫人冷嗤一声:“三从四德,忠贞不二,安分守己。”
“像你一样?”清雪偏了偏头,“嫁给老侯爷后和妾室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夫君离心、亲缘淡薄。图什么呢?”
“你懂什么?”老夫人的手攥紧了念珠,“我得守好这个侯府。”
“正阳侯府姓赵,老夫人你姓什么?”
清雪没有质问,似乎只是在叙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却让老夫人的手顿住了。
“百年之后,有没有正阳侯府还未可知,倒是你,把自己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自诩为了侯府,可连老侯爷都不承你的情,”清雪歪着头看她,“你到底是为了侯府,还是为了你自己?”
老夫人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佛像上,可她攥着念珠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并不如表面平静。
“你倒是三从四德、忠贞不二,”清雪继续道,“可你又羡慕两位夫人和我,甚至是那些被你害死的妾室都得到了你一生未曾得到的东西吧?”
“什么东西?”老夫人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爱!”清雪直视着她,“热烈、不顾一切的爱,你一辈子守规矩,守到最后什么也没有守住,所以你恨我们,恨我们敢做你不敢做的事。”
老夫人的手猛地一攥,那串念珠骤然断裂,珠子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在青砖上弹跳着四散滚开。
清雪看着满地的珠子滚来滚去,从来肃穆整洁的佛堂还未曾有如此凌乱的时刻。
“老夫人……”她的声音低下来,“你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每日在佛祖前赎罪,赎清了吗?”
老夫人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颤抖着。
清雪看着老夫人,目光没有闪避。
那一巴掌落下来时,“啪”的一声清脆,清雪被打偏了头,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贱人!你们都是贱人!女子就该三从四德、忠贞不二!”
清雪慢慢抬手,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她低头看了看那抹殷红,抬起头后笑得比方才更灿烂了一些。
“老夫人,”她的声音很轻,“你自己既做到了三从四德、忠贞不二,又何必生气呢?你选择守着规矩过一生,我们选择为爱赴死,无关对错,不过是各人选择不同而已。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你既得了忠贞的美名,又何必羡慕这热烈坚定的爱?”
“滚!你给我滚!”老夫人手指门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喘不上气来,“滚出去!”
清雪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从容。
“清雪告退。”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夫人,你这一辈子是否曾有一刻,后悔过?”
清雪说完便迈步向前走去,那答案有也好、没有也罢,便让它消散在风中吧。
张妈带着她一路走到了枯井院子,清雪心头猛然一跳,不知阿澈怎样了。
清雪看四下无人注意将手腕的玉镯摘下塞进张妈手中,低声问道:“请问嬷嬷,阿澈……二少爷如何了?”
张妈低头看了一眼那玉镯,她一眼认出那时清雪入府时老夫人给她的玉镯,种水、成色极好。
她迅速瞥了一眼身后的奴仆都深深地低着头,她迅速将玉镯收至袖中仿佛无事发生,目光笔直,只是轻声说道:“二少爷毕竟是侯府子嗣,老夫人派人将二少爷送上了寺庙。”
清雪终于放下心来,右手紧紧抓着腰间荷包,阿澈无事她便安心了。
她迈过枯井院子的门槛,回头笑着与张妈道别:“多谢嬷嬷。”
她的目光越过张妈看向这埋藏了太多人的侯府,不远处的长廊下还挂着破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掉落。
槐树叶落了满地,秋千上也落了厚厚一层灰,那本阿澈常拿在手中的话本掉落在秋千架下,被泥土沾污。
她的目光扫过那口井,井沿的青苔早已干枯,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沉寂的眼睛。
她摩挲着荷包中的糖果,这是她留给阿澈最后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