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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她低头摩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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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雪在迷迷蒙蒙间只觉一道视线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挣扎着睁开眼就看到赵世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猛然清醒,起身想要行礼,赵世子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为她将面颊上的碎发拂到耳后,语气淡淡:“今日休沐,在家陪你。”
清雪强自压下心中的恐惧,扯了嘴角:“好啊。”
她瞥了一眼微开的窗子,窗外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瞧着快要掉下来似的。
清雪在青禾的服侍下净了面、换了身衣衫,赵世子在她梳妆时坐在她身后看她,在她挑选发簪时起身在妆奁里寻到那支他送她的金簪,为她簪上:“这支金簪好看,平日怎么不戴?”
她忍着金簪刮过头皮的痛,强笑道:“这支金簪太过贵重,平日里在侯府若是磕了碰了便不好了。”
赵世子点点头未再多言,只是牵着她去用早膳:“早膳我专门吩咐青禾备了些你爱的桂花羹,你尝尝。”
清雪点点头,心头却惴惴。
赵世子分明已从彩云那里知道了她与阿澈之事,今日做着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早膳时青禾在一旁为二人布菜,赵世子状作无意地开口:“阿翎呢?今日怎不见阿翎?”
清雪心头一跳:“阿翎仍父母在妾身母家,阿翎有些日子未见爹娘,妾身放她回去探望爹娘了。”
“哦。”赵世子点点头,继续用膳,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清雪不安地用完早膳后,赵世子兴致勃勃地与她一同在侯府内散步,只是今日天色阴沉得很,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问有些喘不过气来,远方的天边似乎隐有雷鸣,赵世子闻声瞧了一眼,意有所指地开口:“要下雨了。”
午后用完膳后,赵世子陪着清雪午睡,其实清雪一直无法入睡,倒是赵世子在一旁睡得酣畅。
清雪只觉头顶有一把即将落下的铡刀,却又不知那铡刀何时会落下,倒不如给她个痛快。
午睡后,赵世子在院中习武,清雪坐在一旁看书,只是那书里的字她一个都未曾看进去,反倒感觉到赵世子一旁隐隐打量的视线。
他在看什么呢?
清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想赵世子早些离开。
赵世子结束时出了满头大汗,清雪接过青禾手中的帕子为他擦拭,他奇怪地喃喃:“难道是最近懈怠了?怎的没动两下就这么累,出了这些汗?”
清雪心中一动,轻轻开口:“世子可是近日休息不好?”
“是啊,”赵世子那打量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近日有桩琐事萦绕心头,颇为烦人。”
“琐事而已,”清雪垂下了眼眸,“早日解决便是,世子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你说得对,”赵世子一把拿过帕子自己擦汗,“今夜不回来,你早些睡。”
他说完便大步离开。
清雪知道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但他的离开让她松了一口气,她瘫坐在椅子上,拔掉了头上的金簪随手扔在一边。
接下来的几日,清雪在院里冷眼瞧着,院子里从前洒扫仆从全部被换成了眼生的仆从。
清雪待下人宽和,所以平日里院子里也会有小丫鬟们的嬉闹声,清雪喜欢这样的声音,这些声音会让她觉得这院子不至于那样死气沉沉。
只是此刻,整个院子仿佛那一片废弃的荷塘,即便风来了也掀不起半分涟漪。
青禾端着晚膳进来时,清雪正一把推开了窗,这几日一直有风,风不大却总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她听得心烦,索性一把推开了窗。
清雪用膳后早早便歇下了,她不能去找阿澈,她知道这些仆从是一双双眼睛在盯着她。
即便有彩云的话,赵世子手中也没有实证证明她与阿澈之间的事,所以此时此刻她必须沉下心来,不能影响、不能拖累阿澈。
她半梦半醒间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她还没有看清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扑了下来掐着她的脖子。
她以为赵世子终于忍不下去了,可是他只是醉酒后来发泄。
她紧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泪水在无声地流。
清雪次日一早醒来时,赵世子早已离去,她只觉浑身都在痛,仿佛被马车碾碎后又拼接起来似的,手腕、腰侧、脖颈处处都落下了新伤。
她勉力起身坐在铜镜前,看到自己胸前一大片青紫,她忽然想到那时看到满身是伤的若尘,却未想到自己不过短短几月也成了这幅样子。
她寻了一件高领的衣衫,发髻扎得很低。
青禾身后的小丫鬟放下端着的清水后,准备去床榻处收拾,清雪忽然开口:“你下去吧,让青禾姑姑来。”
小丫鬟惶恐地看了一眼青禾,青禾并不意外地与清雪对视一眼,对小丫鬟轻轻颔首,小丫鬟低垂着头离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青禾走到床榻边,弯下腰收拾床榻,只是看到被褥上的血迹时,收拾的手顿了一顿。
清雪突然开口:“大夫人当年也是这样的境遇吗?”
清雪看到青禾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手中那被血迹浸染的被褥,腰弯了很久也未曾直起来。
清雪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终于,青禾放下手中的被褥,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着清雪,看了很久,像是透过她在寻找另一个已逝的人。
“不止……”青禾开口,声音很低,“当年大夫人……境遇比少夫人您更糟糕。”
清雪放在膝上的手微蜷了一下,静静等着青禾的话。
“大夫人在嫁与大爷前,有过一个青梅竹马,”青禾垂着眼,安静地讲着将近二十年的往事,“但在交换庚帖后,大夫人就与他断了来往,她是真的想与大爷好好过日子的。”
她停了一下。
清雪看到她抿了抿嘴唇,而后轻叹了一口气。
“可惜大爷对她无情,早在成婚前他就养了一个外室。大夫人怀有身孕后,他更是连侯府都不回了。大夫人对大爷心生怨恨,连带着对世子也充满了怨恨。”
青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陷在往事之中。
“就这么过了几年不冷不淡的日子,”她又停了一下,“也不知从何时起,大夫人与那竹马又联系上了。那人为了她一直未娶,二人重逢后……”
青禾闭上眼,眼中隐有泪意:“……像飞蛾扑火一样。他们是在床榻上被发现的,当即就被拖去了枯井。”
“坐吧。”清雪忽然说,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姑姑坐下说。”
青禾怔了一下,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清雪也起身坐到她对面,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凉的,但谁也没有在意。
“姑姑为何会告诉我这些?”清雪把那杯凉茶推到青禾面前,“这是侯府的丑闻,老夫人定是三令五申不许提的。”
“姑姑曾是大夫人的贴身婢女,更不该与我说这些。”
青禾端起茶杯却未饮,只是握着:“那少夫人为何会问奴婢呢?”
清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枯井院子这事,阿翎无论如何为我遮掩,也不可能瞒过姑姑。你对世子确实十分恭敬,若真是一心为了他好,早该告诉他了。”
她顿了顿。
“更何况,姑姑看世子的眼神……”清雪的声音轻了些,“很复杂……我想,姑姑是想从世子身上,找到一些大夫人的痕迹吧。”
青禾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光落在她眼角,那里有几道细密的纹路,只有笑的时候才会显出来。
“大夫人虽对世子充满怨恨,可他到底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青禾的声音有些对命运的无可奈何,“大夫人曾交代奴婢,无论如何要照顾好世子。奴婢是大夫人救下的孤女,她离去后奴婢无处可去,此生就只能困在这侯府了。”
“只是……”她停了很久,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世子深恨他的母亲,视她为耻辱。”
“其实世子更像大爷,唯有一双眼像极了大夫人。奴婢每每看到世子的眼睛,就像看到大夫人。
“只是世子的眼里,有太多欲望。”她摇了摇头,“一点不像大夫人。”
清雪没有接话,她在想,世子是大夫人留给青禾唯一的遗物了。
窗外起了风,虽说有阳光却还是一股寒意扑面。
“我不明白,”清雪轻轻开口,“大夫人到底做错了什么?”
青禾抬眼看向她。
“大爷不止养着外室,风流轶事更是数不胜数,他甚至是那样不体面地死在外头的,”清雪的声音很平静,“大爷可以,为什么大夫人不可以?甚至大爷不过是为了私欲,大夫人却是为了自己的情。”
“为何大爷做同样的事就只是一场风流,大夫人做同样的事就要被投井?”
世子的父亲是死在风月楼里行房事时死在女人身上的,这在京都人尽皆知。
青禾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茶水,过了很久才说:“大概,正阳侯府不允许女人有情。”
清雪想起什么,又问:“那二夫人呢?听闻二夫人与二爷感情很好,为何也会被投井?”
青禾深深叹了口气。
“二爷离世后,二夫人独身多年,后来有人求娶她,她也愿意改嫁。
“可老夫人不同意,说女人就该从一而终,二夫人这样是朝秦暮楚,是不守妇道的,侯府不能有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
清雪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木樨枝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又短又轻,像是在笑一件荒唐到不值得生气的事。
“所以,”她说,“动了情就是不守妇道,不过是为女人加一道又一道枷锁,让她们安分、听话,一旦偏离了他们的意愿,就成了不守妇道的女人、被后世唾弃。”
青禾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她当年想问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少夫人,事到如今,您后悔吗?”
清雪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没有躲闪。
“不后悔。”
“您不怕死?”
“怕啊,”清雪笑了笑,“谁不怕死?只是我宁愿死,也不愿在侯府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
青禾没有说话,她看着清雪,像是看了很久,又像只是几息。
“大夫人在侯府生活了那么多年,最是清楚侯府的模样,”清雪的声音轻了下来,安慰道,“她既然敢做出那样的选择,必定知道会面对什么,她不会后悔的。”
青禾低下头。
“奴婢这些年,”她的声音有些哑,“总在想,若是当年奴婢劝住了大夫人……”她没有说完,摇了摇头,“若是奴婢当初有少夫人一半的决绝。”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清雪的手腕上。
她低头摩挲着那已经干涸的血迹,忽然觉得,在正阳侯府里她并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