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松萝枝

21、第二十一章 她只好蒙

　　木樨浓郁的花香缠绕着树下的清雪。

　　她将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木樨树下，看着远处天边的云卷云舒。

　　风将鬓边的发丝拂到她的面颊，她也毫不在意，目光悠远仿佛陷入遥远的往事之中。

　　清雪幼时偷偷看话本时最喜欢读侠客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故事，侠客们手起剑落潇洒离去，惩恶扬善后只余留江湖上回荡着他们的传说。

　　当然，和侠客们一起，流传下来的还有那些遗臭万年的作恶者们。

　　没想到经年之后，她自己竟成了她曾经最厌恶的，为了一己之私害了无辜者性命之人。

　　若是在话本故事里，她怕是也会被侠客们一剑了结。

　　清雪与那位花魁只有中秋夜的一面之缘。

　　她还记得花魁跳完一曲后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嘴角挂着灿烂的笑，灵动的眼眸里藏着年轻的野心，想来她还有许多未竟之事，却未曾想到自己死在了几个时辰之后、死在那一碗不属于她的鹿茸羹里。

　　木樨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清雪满膝，她低头看着这些花瓣。

　　良久，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把拂去膝上花瓣起身向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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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堂里檀香的烟雾盘旋而上，浓烈得有些发苦，端庄的佛像低垂着眼，面容隐在烟雾里看不真切。

　　老夫人端坐在蒲团上，手中拨弄着佛珠，身子挺拔。

　　清雪跪在老夫人侧后方，垂着头等待着老夫人的回应。

　　“你是世子夫人，”老夫人终于开了口，“来日便是这侯府夫人，府中中馈早晚要交予你，如此心软可不是好事。”

　　“祖母教训的是，”清雪低垂着头，声音也在颤抖，“只是……孙媳斗胆……毕竟这花魁与世子之事京都人人皆知，若是被人得知世子对花魁如此冷淡无情，难免猜测其中隐情，若是传到圣人那里……怕是对夫君也不好……”

　　“不若大大方方地为花魁办身后事，反而显得我们侯府有情有义，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老夫人拨弄佛珠的手顿了一下，侧头垂眸看了一眼跪伏的清雪：“你倒是个聪明的，还以为你是因一时心软善念才要为那花魁办身后事。”

　　“祖母过奖了……”清雪的身子有些颤抖，“能否让若尘随孙媳一道前往佛寺，孙媳一人还是……有些怕……”

　　老夫人无声地笑了一下：“到底还是年岁小，虽说聪慧却历练不够，只是为何不让彩云去，那若尘……”

　　老夫人的话未讲完，眉头却紧皱着，显然是不喜若尘。

　　“彩云服侍世子最是稳妥，世子即便人在军营也少不了彩云为世子事事操心，”清雪暗自舒了一口气，“若尘毕竟也是花魁出身，留在府中若是生事便不好了。”

　　“嗯，倒是思虑周全，”老夫人又开始拨弄手中的佛珠，闭上了双眸，“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多谢祖母，”清雪行礼告退，“那孙媳便不叨扰，下去安排了。”

　　佛堂里的檀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弯着腰挂在香炉边缘，只需一阵风便会吹散。

　　清雪叫来管家让他带人去收敛花魁的尸身：“找个风水宝地好好安葬了吧。”

　　清雪转身朝寻香苑走去，若尘一袭白衣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看到清雪来也只是淡淡笑了笑：“夫人怎么来了？”

　　清雪站在窗外看着她：“收拾一下，明日陪我去趟佛寺。”

　　“夫人自己去吧，”若尘摇摇头，“我不信这些。”

　　清雪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那张帕子上，帕子边缘已经泛旧，她轻叹了口气：“难道你不想若萱往生极乐吗？”

　　若尘垂下了眼眸没有说话，清雪的声音很轻：“就当陪我出去走走。”

　　若尘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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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庙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你知晓她的名字吗？”

　　清雪一早让管家查到了那花魁的生辰八字，却不知晓她的名字，她被卖入风月地之前的名字。

　　若尘轻叹了口气：“她叫魏小满，小得盈满。”

　　清雪颤抖着手写下了她的名字，清雪写得一手好字，可这三个字她却写得还不如初练字的孩童。

　　二人各自供奉了一盏长明灯，她上前敬了三炷香，低声道：“愿以长明灯为引，照你前路，度你往生极乐。”

　　她看向身边的若尘：“你在这里陪陪若萱吧。”

　　清雪转身出了屋子，走向佛寺正殿，佛祖高大的身影垂眸端坐于莲花台上，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俯身三拜：“信女因一念无明，误伤无辜。

　　“只是信女所愿有违天和，不敢求佛祖宽恕，只求佛祖保她来世只做寻常女儿家，安稳喜乐。”

　　她在佛前跪了很久，久到天色渐暗，香客都渐渐离去，若尘来大殿扶起了她：“天色不早，我们该回了。”

　　“你说，”清雪低声问若尘，“她会原谅我吗？”

　　若尘沉默了一瞬：“我还在风月楼时，她已展露头角，她跟在世子身边这么久，和你我处于一样的境地，她会原谅你的。”

　　马车颠簸着行驶在山路上，马车内的清雪和若尘沉默着。

　　若尘看着清雪苍白的面庞，她第一次见清雪还是她刚嫁入侯府时，那时她的双颊丰盈饱满，红晕攀上时满是少女的娇俏，不过短短半年有余，她的双颊不再丰盈，盈盈双眸也失了从前的灵动。

　　她知道，清雪今日带她出来不止是给两个苦命女孩供奉长明灯。

　　若尘打破了沉默：“夫人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帮我个忙，”清雪抬眼看向她，“我想要为房事助兴的熏香。”

　　“夫人可知，”若尘没有回答反而问她，“风月楼中的女子为何短寿吗？”

　　“我知晓的，”清雪直直地与她对视，“风月楼中多用这类熏香助兴，但这对身子的消耗巨大，日积月累的便掏空了身子。”

　　“夫人这是何必呢？”若尘眼中有几分不忍。

　　清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擦过自己的眼泪、拂过阿澈的面庞、也杀过人。

　　她太天真了，她以为毒药会毒死赵世子，可总有意外，万一下次再伤害一个无辜之人呢？

　　她不敢再用毒了，一个小满已够了。

　　“我已没有留恋了，”清雪抬起眼，“这是我能为你、为若萱、为……小满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二少爷呢？”若尘急急开口。

　　清雪的笑容更开心了些，只是泪水却掉了出来：“只有我走了，他才能活得安稳。”

　　若尘知道自己劝不了她了：“好，我帮你。”

　　清雪抹去眼中泪水，笑着对若尘说：“也许来日你还能与阿妹重逢。”

　　若尘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化作了浅浅的叹息。

　　山路颠簸，车帘忽起忽落，清雪看到外面的天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橙红的余晖从山脊边缘缓缓退走，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吞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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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赵世子随军剿匪今日不会回来，清雪没有回院子，而是一路避开人群去了枯井院子。

　　阿澈揽着她坐在槐树下，讲述着书生上京赶考高中状元，被公主榜下捉婿，书生却不从，最终经历一番磨难，终于回乡娶了一直等他的姑娘。

　　“这个结局好。”清雪靠在阿澈的肩膀上，贪恋着他身上的温暖。

　　月亮高悬在空中，却有几分晦暗不明。

　　阿澈低头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轻吻：“我们也会的。”

　　清雪只是沉默。

　　阿澈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像从前一样温热干燥，清雪瑟缩了一下，她怕自己沾污了月亮。

　　“清雪，”阿澈握着她冰凉的手，“你是不是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清雪看着阿澈的眼眸，明亮干净，仿佛要将她心中的阴暗照得无所遁形。

　　她点点头：“是有些累，我改日再来找你好不好？”

　　阿澈笑着拥抱她：“我永远都在这里。”

　　清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多待了几息，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皂角的味道，这个拥抱比从前更紧、更贪恋，像要把什么东西存进身体里带走。

　　阿澈没有察觉，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清雪知道，属于他们这样静谧、安逸的时光没有多少了。

　　清雪回院子时路过假山，听到两个仆从在窃窃私语：“……二少爷又去那个院子了，世子爷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那是个傻子……老夫人和世子都不管他……”

　　清雪心中猛地一跳，快步离开了。

　　木樨香气越发浓郁，始终缠绕着她，甜腻的香味让她无法入睡。

　　她心烦意乱地侧头，只看到月光下，木樨书上金黄色的花瓣如同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她、缠着她。

　　她急匆匆起身去关窗，终于看不到那些眼睛了。

　　可是风吹动木樨树沙沙作响的声音，像是晚间仆从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跑进她的耳朵。

　　她只好蒙上被子、捂住耳朵，可木樨的香气早已从窗缝钻进来，黏在床榻上，散不尽、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