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松萝枝

18、第十八章 她留不住荷

　　老槐树下两颗毛茸茸的脑袋紧挨着，一个低头画，一个歪头看。

　　暮色从树梢渗下来，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对不对，”阿澈从清雪手里接过木枝，在泥土上添了几笔，“还缺了点东西。”

　　他在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儿旁边，画了一棵枝叶婆娑的老槐树、一口沉默的枯井和一架空荡荡的秋千。

　　“这才是我们。”阿澈满意地拍拍手看向清雪，眼睛亮晶晶的。

　　清雪正要笑着点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姐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侯府这么大，我还没记住路……”一个稚嫩的女声，带着哭腔，像是刚进府不久的小丫鬟。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幽静颤抖。

　　“不会吧……”另一个声音强撑着镇定，却压不住尾音的发颤，“那有个院子，我们去瞧瞧！”

　　脚步声转了个弯，朝枯井院子而来。

　　清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把拉起阿澈，拽着他躲进院子角落那间废弃的小屋。

　　阿澈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侧，他揽住她的肩，轻轻往怀里带了带，像是要把她藏起来。

　　清雪不敢动，她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

　　院门被推开，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咳咳……”妹妹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姐姐……肯定不是这里，快走吧，这里阴森森的，我有些害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姐妹俩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起渐行渐远。

　　清雪靠在阿澈怀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垂在身侧的手却在不住地颤抖。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消失，屋子跌入了黑暗之中。

　　“清雪。”阿澈的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在深渊中的前路。

　　他俯身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像从前那样一下一下地拍。

　　“别怕，”他说，沉稳的声音在她头顶，“我和你在一起呢。”

　　清雪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衣襟，她什么也不怕，她只怕自己会连累他。

　　今日是两个胆小的小丫鬟，明日会不会是赵世子呢？

　　她紧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她舍不得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阿澈微微松开她，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手心。

　　“吃颗糖就不怕了，”他说。

　　清雪拆开了糖果，把糖果放进口中，对阿澈笑了笑，声音有些哑：“很甜。”

　　清雪低头小心翼翼地将糖纸放进荷包，和剩下的糖果放在一起。

　　阿澈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槐树叶。

　　“清雪，”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已经落下的夜幕，“我前几日路过湖边，看到荷花开得很好，你回去的时候去看看，好么？”

　　“我想你看到满堂荷花盛开心情会好一点。”

　　“好。”清雪闷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谁也不知道，此刻有两个人藏在这黑暗无声的破屋里。

　　只有那棵老槐树知道。

　　过了很久，清雪和阿澈才从小屋出来，阿澈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离开，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打开枯井院子的门时回头望去，看到阿澈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她忽然想跑回去，再抱他一下。

　　但她只是停下脚步冲阿澈笑了笑，关上门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那些美好被隔绝在外，此刻就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

　　清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动了动仿佛想抓住些什么，可只是徒劳。

　　方才被阿澈握过的地方已渐渐变凉，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假装这样就能留住阿澈给她的温暖。

　　清雪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想起阿澈的话，也许看看荷花自己的心情会好些，她答应了他。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路照得很亮。

　　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朝湖边走去，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她乱了很久的心也平复了下来。

　　月光下的湖面静得像一面墨色铜镜，可湖面上没有荷花了。

　　荷花已经谢了。

　　清雪站在岸边，看着月光下发黄的荷叶和光秃秃的莲蓬在风中飘摇，像摇摇欲坠的落叶。

　　她想起阿澈说“荷花开得很好”时亮晶晶的眼眸。

　　她来晚了。

　　夏日什么时候过去的？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清脆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拂过她的面庞，她像被刀割了一下，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风已变凉、荷花已谢，就连鸣蝉也已尽了。

　　秋日已到，而她还在沉浸在已逝的夏日，沉醉在夏梦中不愿醒来。

　　她攥了攥自己冰凉的指尖，如果此刻阿澈在她身边，一定会把她的手拢进掌心，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

　　她没有再站下去，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湖面。

　　湖水在月光下是墨绿色的，随风荡漾起泛着波光的涟漪，像一只轻眨的眼睛看穿了她的心事。

　　赵世子会水么？她竟不知此事，若是赵世子不会水，那是不是……

　　“夫人……”

　　彩云颤抖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清雪吓了一跳，循声望去转身便看到了一旁脸色苍白的彩云。

　　“彩云姐姐？”清雪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夫……夫人，”彩云低垂着头，向她行礼，“天色太暗……奴婢……奴婢走错了……”

　　清雪看得出她慌乱的模样，也不欲探究原因，这个侯府的人谁又没点秘密呢。

　　“那彩云姐姐早些回去吧，夜间寒凉，以免受寒。”

　　清雪说完正欲打算转身离开，却被彩云叫住。

　　“夫人！”

　　清雪疑惑转身看向她，彩云却又垂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指了指她的裙摆。

　　“夫人……裙角沾了土，有些脏了。”

　　清雪低头看去，果然裙角有一抹污迹，想来是在枯井院子的废弃小屋沾染上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彩云有没有看到她是从枯井院子过来的？

　　“多谢彩云姐姐提醒，”清雪强自镇定地点点头，“无事我先走了。”

　　彩云目光复杂地落在了清雪发髻上的一小片槐树叶上，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清雪离开的背影，最终转身离去。

　　只是走了几步彩云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清雪离开的方向。

　　月光下，她发髻上那片槐树叶被风吹落，在月光里打了几个旋儿，落进了湖里，转瞬间便被荡漾的湖水吞噬。

　　她没有看见。

　　彩云垂下眼眸敛去所有情绪，快步离开了。

　　清雪回到正房插上门闩，坐在床沿盯着烛火，心跳快如鼓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角的那抹污迹，用力搓了两下，指腹都红了，可那污迹还在。

　　她拿起一旁未看完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然，院外的虫鸣停了，赵世子突然闯了进来。

　　清雪不知他今日在侯府，还未开口赵世子便熄了灯翻身上床压在了清雪的身上。

　　她手中的书落在地上，仿佛雨水落入湖中，没能激起一丝涟漪。

　　清雪闭上眼，把脸偏向一侧，咬住嘴唇不出声，痛得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进发间。

　　忽然，她感觉不到痛了，她像一个看客看着自己那具陌生的躯体被撕扯、碾碎。

　　她的目光越过赵世子的肩头落在窗纸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破洞，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像一根银白的线，随风忽明忽暗。

　　她想起阿澈。

　　阿澈的指尖、嘴唇都是温暖的，落在她身上就像星火燎原。

　　可赵世子的手指是烫的，落在哪里哪里就痛，像被打上了烙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身上的重量终于移开，赵世子翻倒在床的另一侧呼吸渐沉，直接睡了过去。

　　清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正好落在她泛着泪光的眼眸上。

　　她透过缝隙看月亮，在想阿澈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老槐树下等她？

　　她睁着眼，听着赵世子沉重的呼吸声，脑海里全是零碎的画面交替出现。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夜很长，长到她以为天再也不会亮了。

　　清雪一早醒来时，赵世子已不见人影。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才慢慢起身。

　　阿翎端着水进来看到清雪脖颈儿上的指印，手抖了一下，铜盆里的水洒在了地上一些。

　　她放下铜盆去扶清雪，看到她遍布红痕的手臂和踉跄的步伐，一下红了眼：“姑娘……”

　　“没事的。”清雪笑着安慰她。

　　她拉高衣领，又将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臂上那些痕迹。

　　清雪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更重了。

　　她从荷包里拿出那两颗糖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荷包，系好别在腰间。

　　窗外的风又凉了一些，秋日真的来了。

　　她留不住荷花，也留不住夏日，只能留住这两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