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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只可惜,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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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好似一条被人随意丢在那里的褶褶皱皱的银白色锦缎,风怎么也吹不平。
老槐树上残留的雨水顺着树叶,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是远处传来的更漏声。
枯井口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仿佛是沉默无言的眼睛始终藏在深夜。
阿澈打横抱着清雪跨过门槛,他的耳尖泛红,手臂稳得像托着一件稀世珍宝。
房内干草的味道、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皂角的味道交织着包裹了清雪,她搂着他的脖子,安心地靠在他怀中。
她被轻轻放在干草堆上。
干草在身下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仿佛在说悄悄话。
稀疏月光从挤过门缝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界限,这边是无尽黑暗,那边是两个人越来越近的气息。
阿澈撑在她上方,垂着头在黑暗里仔细地看她。
他眼睛里所有的光都聚在一处,灼灼亮亮的,比春日暖阳还要和煦。
“看什么?”清雪别过脸,声音闷在干草里。
“看你,”他语气认真得像在回答先生的问题,“你的眼睫在颤抖,像春日花丛里振翅的蝴蝶。”
清雪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发现他的睫毛比她颤抖得还要厉害。
她用指尖轻触他的睫毛,他眨眼时眼睫扫过她的指腹,像蝴蝶的翅膀温柔拂过。
“阿澈。”她轻轻开口。
“嗯。”
“你害怕吗?”
阿澈睁开眼,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怕你不开心、怕你走、怕你痛 ,”他说,“别的我都不怕。”
清雪的眼泪涌上来,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贴了上去。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他那沉稳的心跳开始变得慌乱,像林间奔跑的小鹿。
阿澈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
清雪轻轻用力拉下阿澈,翻身把他推倒在榻上。
阿澈仰面躺着,月光透过窗隙正正地落在他脸上。
清雪的乌发垂下,发梢像羽毛般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他伸出手捻了捻发梢,穿过她的发丝虚虚拢着她的后脑。
“清雪。”他的声音有些涩哑。
“嗯。”
“我可以碰你吗?”
他紧张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清雪。
她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感受到了吗?”清雪温柔地看着他,“它在为你跳动。”
阿澈坐起来把清雪揽进怀里,四目相对,月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过,落在干草堆上像一小块碎掉的铜镜。
他低下头,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轻颤的眼皮、鼻尖、最后是她的唇。
衣衫不知什么时候被褪去,凌乱地落在干草上。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月光凝聚成形,又像还带着余温的新瓷。
阿澈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清雪轻声问。
“太亮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太亮了,我不敢碰。”
清雪明明笑着却落下了泪水,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试探,指尖一点点拂过她的嘴唇、鼻尖、脸颊,似乎要一寸一寸地刻在心底。
清雪不可自抑地闭上眼,贪婪地感受他的温度。
阿澈的嘴唇是冰凉的,可是当他触到她的肩膀时,清雪只觉得凉意化作了火,瞬间野火燎原。
清雪双手搭在阿澈的肩上,她闭着眼微微仰头面上泛红,像一朵被雨淋湿后缓缓展开的花。
她像在一艘海浪上的游船肆意航行,阿澈笨拙地扶着她以免游船迷航。
月光倾泻,二人的影子重叠交织在一起被投在土墙上,像一幅笔墨未干的水墨画,墨色在纸上晕开,分不清哪一笔是她的,哪一笔是他的。
干草堆在身下沙沙作响,像一首来自悠扬遥远的古曲。
老槐树在窗外晃动,树影婆娑摇曳在二人身上,像在为他们遮挡。
很久之后,一切重归寂静。
清雪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坚强有力心跳,像春日的滚滚惊雷。
“阿澈。”她叫他。
“嗯。”
“你喜欢吗?”
他没有开口,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月光。
“清雪,”他说,“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清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打湿了阿澈的胸膛。
二人双手十指紧紧相扣,像两条溪流翻越千山万水终于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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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清雪回到正房时床榻整洁干净,赵世子一夜未归。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也不想知晓。
她脱下外衣躺在床榻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阿澈的温度。
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果放进嘴里,甜味丝丝化开,她满足地扬起了嘴角。
原来活着还可以有这样甜美的时刻。
糖有吃完的一日,但此刻能拥有这样的甜美已经足够了。
她闭上了眼睛。
意识像雨滴落入深潭,缓缓下沉、下沉、下沉。
淡淡的茉莉花香飘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丝丝缕缕的,仿佛在引路。
清雪睁开眼。
她正站在顾府后院的月洞门前,后院的茉莉花开得正盛,洁白无瑕的花朵一簇又一簇,像一层薄雪覆在树上。
花瓣漂浮在空中,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树下站着一个人,身着青白色的衣裙,乌发垂在身后,有几缕被风吹起缠在茉莉花枝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是长姐,是她未出阁时的模样,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月牙儿。
“长姐。”
清雪的声音很小,怕声音稍大些这一些都会碎裂消失。
顾清霜闻声抬起头,看到她后笑意更深。
她放下书朝清雪招手。
清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奔跑着扑进顾清霜怀里。
茉莉花的香气将她包裹,和从前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顾清霜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像幼时清雪睡不着时那样,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清雪的后背,力道又轻又慢。
清雪伴着茉莉花香,在清霜怀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触感像海水退潮般渐渐变远,就像看着蝴蝶从指尖飞走。
清雪想抓住它,手却抬不起来。
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水面,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叫着“姑娘”,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睁开眼。
阳光从窗纸漏进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她又眯起了眼。
阿翎的脸探过来,关切地看着她:“姑娘,该起了。”
清雪没有动。
她盯着落在地上的光影,脑海里还是梦里那不会坠落的茉莉花。
“姑娘?”阿翎又唤了一声。
“嗯。”清雪应了声,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阿翎服侍她穿衣,又端来温水为她净面。
清雪净了面走到铜镜前坐下,阿翎在身后服侍她,忽然开口:“姑娘今天气色真好。”
清雪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瘦了一些,眼下的青黑还在,但眼睛变亮了。
“有吗?”她低下头。
“有,”阿翎认真地说,“姑娘好久没有这样了。”
清雪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忽然起身道:“听闻湖里的荷花开了,我们去瞧瞧。”
荷花开得繁盛极了。
一朵又一朵铺满了湖面,十里荷花绵延不绝,仿佛没有尽头。
夏风拂过,荷叶翻卷露出底下碧绿的水纹,一圈一圈荡起涟漪,像那永远停不下来的心事。
清雪忽然发现若尘枯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望着无边的荷花发呆。
她让阿翎原地等着,向前走了几步坐在若尘身边。
“在看什么?”
若尘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清雪时被阳光晃到眯了眯眼:“夫人今日气色不错。”
“是吗?”清雪攥紧了手里的手帕,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屋里闷,”若尘看着湖面,“出来透透气。”
二人没有再说话,只见一只白鹭掠过水面,在荷花丛中落下。
过了很久清雪忽然开口:“那日谢谢你。”
“什么?”若尘奇怪地看着清雪,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一日世子受伤,你拿着药酒来,我本以为不过是妾室争宠的手段,”清雪朝她笑了笑,“后来才明白过来,你知道他服用药酒后的样子,所以来保护我。”
“可是,为什么?”清雪歪了歪头,“我有什么值得你帮的?”
“其实也没什么,”若尘弯了弯嘴角,眼里却流露出悲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夫人那时的眼眸和从前的若萱很像。”
“我没能护住若萱,”若尘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帕子上的少女们,动作很轻柔,像是打扰了她们此刻的快乐,“也许只是不忍心让又一双眼眸在侯府失去光。”
“是我天真了,”若尘苦笑一声,目光又落在遥远的远方,“又有谁能在侯府里永远明朗。”
清雪没有开口,她垂下眼看着湖面,荷花从水里探出头,根却陷在淤泥里。
她不忍再看,抬起头和若尘一起远眺。
只可惜,远方是侯府的高高的围墙,她们只能远远望着侯府外遥不可及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