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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他们头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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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清雪睁着眼,听了一夜的雨声。
赵世子忽然翻身,清雪迅速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她感觉到他起身,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清雪身上,她以为他要做什么,屏住了气息。
可他只是那么看着,目光像窗外的雨一样凉。
终于,他起身离开了。
清雪睁开眼看着帐顶,忽然她起身把断齿木梳揣进怀里。
青禾敲门进入:“夫人,世子爷说让您先收拾,他和顾大人打声招呼咱们就回侯府。”
“知道了。”
马车驶出顾府时,清雪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顾府漆黑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马车内一路沉默。
赵世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清雪坐在他对面抱着自己的手臂。
也许是今日的雨太大了,冷得她浑身发抖,她只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臂借以取暖。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了一下,雨水顺着扬起的车帘落在了清雪的肩上,冰凉的感觉顺着背脊爬满了全身。
她没有动,甚至面容也没有半分变化。
回到侯府,赵世子说去书房处理军务,清雪应了一声。
她回到房内关上门,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雨水如瀑,屋里黑沉沉的,她没有点灯。
长姐没了。
家也没了。
她还有什么?
她低头在荷包里摸出阿澈的糖,只剩两颗了。
她拿出一颗放在桌上,几次伸手又收回,她舍不得吃。
也许是怕吃完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夏日的雨总是又骤又急,可是这雨从昨夜开始下,一直下,直到天色沉沉也未有半点儿停歇的迹象。
天空漆黑,寻不到半点儿光亮。
不同的场景犹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一幕幕闪过,长姐自尽时决绝的面庞、大哥总是躲避的目光、顾清月嫉恨不甘的眼神、顾清霏悲悯的叹息……
还有那仅有一面之缘的若萱,她笑意盈盈的模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潺潺雨水不断,她没有撑伞,雨水砸在她脸上,冷得发痛。
她下意识低头护住荷包,指尖摸到糖的轮廓,紧紧隔着荷包攥紧了糖。
等她再抬头时已经走到了若尘的寻香院,还是若尘的贴身婢女前来关院门时发现了她。
若尘看到她狼狈模样大吃一惊,拿起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面上滴滴答答的雨水:“夫人这是怎么了?”
“快,”若尘转头对婢女吩咐,“去备些热水,让夫人沐浴换身干净衣裳。”
婢女连声应是快步退下准备。
清雪忽然抬手抓住若尘正在为她擦水的手,直直地看向若尘:“若萱到底是怎么死的?”
若尘沉默安静地与清雪对视,久久未曾开口。
还是婢女前来打破这局面:“夫人,热水备好了。”
“夫人快去吧,”若尘恍若大梦初醒般推搡着清雪,“我去为夫人寻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夫人,在侯府活得太聪慧并不是一件好事。”
说罢不等清雪回应便匆匆离去,急切的背影像在逃避什么。
待清雪一切收拾得当,她打发走了婢女,让若尘与她对坐。
她低头从荷包里取出了那张血帕递给若尘:“当年站在你身边的小花童就是若萱吧?我记得她的眼睛,一双温柔的杏眼,总是笑意盈盈的。”
若尘看着血帕上的两位少女的倩影还有那小小的“萱”字,哭得泣不成声,竟不敢伸手去接。
“拿着吧,”清雪握着她的手,把血帕塞进了她的手里,“这是我在她房内隐秘处寻到的,我想她也希望这个帕子留给你。”
清雪说完起身便打算离开。
当她的手刚扶上门框时,若尘哑着声开口了。
“我是被父母卖到青楼的,”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像透过雨幕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妹妹不知道被父母卖到了哪里,后来凭借跳舞的天资入了老鸨的眼,我的日子才渐渐好过了起来。”
“第一次看到若萱时,她缩在柴房的角落里,脏兮兮的脸上那双杏眼亮得像星子闪烁。她和我阿妹年岁一般大,”若尘的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声音也温柔起来,“看到她就想到了我那不知身在何方的阿妹,我便向老鸨把她要到了身边。为她取名‘萱’字,是希望她和我的阿妹都像萱草般无忧。”
“后来,世子爷瞧上了我,可若萱怎么也不愿同我分开,世子爷觉得有趣便也把若萱收进了侯府。她以为一切和从前一样,我们始终能在一处,可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噩梦的开始。”
若尘的声音渐渐哽咽,她用力咬住嘴唇,可泪水还是一颗颗掉下,晕开了帕子上的血迹。
“世子爷在床榻上有些癖好,想必夫人已经知晓。夫人大概不知道,世子爷酒后更加暴戾,说是野兽也不为过。
“那一日我因风寒早早睡去,世子爷饮了酒去了若萱房中。”
“第二日……”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哑,“……我便看到了毫无气息的若萱。”
她闭上了眼,眼睫不住地颤抖。
“她浑身赤裸躺在床上,锦被下的身子遍身青紫,”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显眼的……还是她颈部的掐痕。”
清雪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掐进掌心。
“若萱最漂亮的那双眼睛了无声息,就像星子暗淡消逝。”
若尘怀念地摩挲着帕子上少女的背影。
“这是那年花神游街结束后,我们去护城河边的柳树下玩儿,”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泪水还挂在脸上,“一阵风吹起了我的裙角,若萱说很漂亮,拉着我在夕阳下一起跳舞。”
她的声音忽然变轻:“那真是……此生绝无仅有的快乐。”
若尘看着帕子,仿佛陷入了往事无法自拔。
清雪站在那里,看着沉湎于过去若尘,仿佛自己是一个无关的看客。
她该伤心、该愤怒、该痛苦。
可是她此刻却像被抽空魂魄的躯壳,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她没有打扰若尘,打开房门离开。
“夫人,”若尘忽然叫住清雪,声音很轻,“侯府会吃人,你要小心。”
清雪点点头,离开了寻香院。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淅淅沥沥地落下。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想了,她只想见阿澈。
她忽然很想阿澈,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不管她什么时候去,他都在。
雨势渐渐小了,清雪走向枯井院子的步伐越来越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她也毫不在意。
她越走越快,后来渐渐小跑了起来,白色的衣裙在暗夜里翻飞,像是暗夜中振翅的白蝶。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盖过了耳边的雨声。
原来她的心还会跳动。
她到枯井院子门口,将手放在铜环上时却犹豫了。
雨还没有停下的迹象,阿澈会在吗?
她闭着眼推开了这扇斑驳的门,那熟悉的声音让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
“清雪,我等你好久了,你昨夜没有来。”
阿澈没有坐在秋千上,而是撑着油纸伞站在老槐树下,油纸伞上散落着被雨水打落的槐树叶,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清雪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关上门,小跑两步扑进了他的怀中。
阿澈稳稳地接住了她,就在这一刻雨停了。
他另一只未撑伞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清雪,你是不是又不开心了?”
清雪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听到阿澈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像是无尽荒原里唯一的篝火。
阿澈身上的气息犹如清晨阳光般干净美好,她闭着眼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她没有不开心,她只是太累了。
累到她没有力气开口说话,累到她只想在他怀里倚靠,什么也不用想。
阿澈没有再问,他只是抱着她,像从前那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泥土的腥气在院子里弥漫,混着阿澈衣襟上皂角的味道一起向她涌来。
清雪抬头看向阿澈,虽然今夜无月,可她依旧清晰地看到他清澈干净的眼眸。
即便这世界的一切都肮脏黑暗,可他永远干净纯洁。
云层裂开遇到缝隙,疏疏月光如残雪般漏下来,落在两个人湿漉漉的肩头。
清雪扶着阿澈的手臂踮起脚,仰头吻上了那双澄澈的眼睛。
阿澈浑身一僵,双耳迅速攀附上红晕,说话都有些结巴。
“清雪……”
清雪的动作未停,轻吻顺着他的脸颊缓缓而下,她听到阿澈粗重的喘息停下了动作,脑袋微微后撤仰头与他对视
她发现阿澈干净的眼眸多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阿澈本能般地抱紧了她,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抚上了清雪冰凉的面颊。
他笨拙地用拇指摩挲着清雪红润的唇:“清雪……可以么?”
她与阿澈离得很近,彼此的气息相互纠缠,她怀疑阿澈甚至可以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
清雪没有说话,闭上眼向前吻上了他的唇。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下一个,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能抓住的只有此刻的温暖。
他们头上的老槐树随风沙沙作响,不知是摇头还是叹息。
枯井口的青苔在稀疏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它沉默地看着,像它看过无数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