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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她没有再回 ...

  •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京都最繁华的街道。

      从前清雪最喜欢这样的街市,总要不顾母亲的训斥偷偷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繁华。

      可现在她正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热闹喧嚣声隔着车帘穿进马车内,她充耳不闻。

      忽然,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闯入了清雪的耳中。

      “阿姐,我要那个糖人!”

      她睁开眼抬手掀开了车帘。

      街道人来人往,马车在其中走得很慢,清雪一眼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还扎着两个羊角辫。

      小女孩左手被一位少女牵在手中,少女看向小妹笑得宠溺:“不能再吃了,今日已经吃过一个糖人儿了,若是母亲知道了定要罚你。”

      小女孩讨好地拉着少女的手晃来晃去:“好阿姐,真的是最后一个。”

      少女拿自家小妹没办法,从摊贩那里买了小女孩想要的糖人递给她,语气无奈又慈爱:“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小女孩用力点点头,牵着少女的手蹦蹦跳跳走远了。

      马车与二人走向相反的方向,马车越走越远,直到二人身影消失不见,清雪还是望着汹涌人潮发呆。

      “姑娘?”阿翎出声轻唤清雪。

      清雪这才回过神,放下了车帘。

      阿翎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说:“听闻老爷这次生辰宴办得比去岁热闹得多。”

      清雪冷笑一声:“来的不过是一些趋炎附势之人罢了。”

      她抬手攥紧了挂在腰间的荷包,荷包里的糖硌得她掌心痛。

      从前有长姐给她买糖人,如今她还有阿澈的糖。

      她摩挲着手中的荷包,又缓缓闭上了眼。

      “回顾府后,你去找翠儿姐的妹妹问问,翠儿姐死前几日是否有什么奇怪之处。”

      阿翎没有问原因只是点头应“是”。

      马车摇晃着到了顾府门外,顾父与顾承宗正在同络绎不绝的宾客一一寒暄。

      顾承宗看到清雪下马车,笑着上前两步去迎她:“小妹回来了。”

      清雪看着顾承宗抬起的手臂,犹豫了片刻还是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大哥。”

      她上前和顾父打招呼,顾父看到她孤身一人不满地皱了皱眉:“怎么就你一人?世子爷呢?”

      “世子爷军务繁忙,”清雪接过阿翎递来的礼物,“这是世子爷为父亲备的贺礼,晚些世子爷会从军营赶来。”

      顾父接过贺礼,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面上又重新浮上笑意:“世子爷有心了,你先进去吧,你母亲在招待女眷,让你大哥带你过去。”

      顾承宗带着清雪朝女眷席走去,顾府热闹喧嚣,二人之间沉默安静。

      还是顾承宗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小妹……在正阳侯府一切可好?”

      “多谢大哥关心,”清雪低垂着眼,“清雪一切都好,大哥呢?听闻大哥近日又高升了。”

      “一切多亏世子斡旋,”顾承宗近日仕途顺利,嘴角有几分笑意,“只盼着来日能为小妹撑腰。”

      “撑腰?”清雪转头看了顾承宗一眼,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瞥,却让顾承宗不敢对视,“世子爷提拔大哥,父亲近日仕途也十分顺利,如此看来世子对顾家很是照顾,又何须大哥为我撑腰?”

      顾承宗的笑容消失不见,犹豫着开口:“小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清雪挑了挑眉看向顾承宗:“大哥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母亲,”顾承宗没有回答,只是叫了一声正在招待女眷的顾母,“小妹回来了。”

      顾母看到清雪,和身边人说了两句便迎了上来,拉着清雪的手打量了她一番,言语间十分满意:“气色瞧着不错,看来世子待你不错。”

      “母亲先和小妹叙旧,我去陪父亲迎客。”顾承宗不等顾母开口便匆匆离开,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

      “你大哥这是怎么了,”顾母有几分奇怪也并未放在心上,而是转头看向清雪,“你嫁入侯府也有几月了,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早日诞下嫡子,你的位子才稳固,知道吗?”

      清雪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好”。

      “阿翎呢?不是给你送去侯府了吗?”顾母看清雪身边只跟着一位眼生的侍女开口问道。

      “阿翎许久未回侯府,我允她去找小姐妹叙旧了,”清雪拉了拉身后青禾的小臂,“这是世子身边的贴身侍女青禾姑姑,从前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大夫人故去后便替大夫人照顾世子,如今负责照料我。”

      “清雪自小在家娇惯坏了,”顾母对青禾的语气甚至有几分清雪未曾感受过的和蔼,“青禾姑姑多担待。”

      青禾俯身行了个礼:“照顾夫人是奴婢分内之事。”

      -
      宴席很快开宴,赵世子也在开宴前风尘仆仆地赶来,顾父眼角都要笑出花儿来。

      女眷这边不少夫人纷纷向清雪敬酒,夸赞她好福气。

      顾母笑着开口:“是我们顾家高攀了侯府,世子爷也是难得好男子,我们清雪确实有福气。”

      清雪没有说话,只是在想,这桌上还有谁没有听过赵世子为锦绣阁的花魁一掷千金之事?

      顾清月和顾清霏坐在末席,二人看向她的表情大不相同。

      顾清月一如既往地不屑,还有几分压抑的不甘与嫉妒。

      顾清霏一如既往地低眉顺眼,只是看向清雪时有几分欲言又止。

      如今清雪身为世子夫人,她们二人依礼上前敬酒。

      顾清月阴阳怪气地开口:“夫人真是好命,不像顾清霜那么没福气。”

      清雪心中一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顾母正在与身边人寒暄,清雪坐在她身旁,顾母听到顾清月的话,她起身压低声音斥责顾清月:“若是要发疯滚回房里去,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顾清月心中不服却也不得不向嫡母低头,恨恨地看了一眼清雪转身离开。

      倒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顾清霏开了口:“三姐姐如今贵为世子夫人,实在不必为二姐姐的话动气。

      “妹妹许久不见三姐姐,这杯酒便愿三姐姐余生安好,心中所盼皆如愿。”

      顾清霏饮完杯中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行了礼便离开了。

      清雪有些诧异地看向顾清霏离开的背影,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低着头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不知为何,她笃定顾清霏知晓些什么。

      -
      宴席结束后,赵世子饮醉了酒,顾父顾母便劝二人今日不如在顾府留宿一晚,明日再回侯府。

      赵世子醉得不省人事,清雪只得答应。

      她和青禾照顾赵世子回了房,他沉沉睡了过去。

      “青禾姑姑,你对顾府不熟,在此好好照看世子爷,”清雪吩咐,“我去厨房为世子爷煮些解酒汤。”

      青禾点头道“是”。

      清雪随意吩咐了一个下人去煮解酒汤,自己朝着顾清霏的院落走去。

      顾清霏的院落是顾府最偏僻、荒凉的院落,清雪走了很久才走到。

      此刻月亮已经高悬夜空,可顾清霏的院落还挂着两盏点亮的灯笼,院门还开着,清雪走进才发现顾清霏站在阴影处。

      “我知晓三姐姐今夜要来,”顾清霏上前两步低头福身,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便在此等候三姐姐。”

      “你我自小并不亲近,”清雪的脚步停在了她的院前,“你今日宴席上的话是何意?”

      “三姐姐……你真的想知道吗?”顾清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清雪点点头。

      顾清霏沉默了很久,久到清雪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大姐姐那日从寺庙回来,衣裳领口是破的,”她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清雪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日我在母亲身边陪母亲抄经,”顾清霏的声音低下去,“大姐姐一向端庄,我从未见过大姐姐那个狼狈,可那日……她冲进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她哭着来找母亲,母亲让我出去。我并未走远,我听到大姐姐说……‘他撕了我的衣裳’。”

      “后来呢?”清雪的声音在颤抖。

      “后来……”顾清霏垂下眼,“后来母亲带她在佛堂念了一整夜的经。

      “第二日,正阳侯府就来提亲了。”

      “你……怎么知道?”清雪上前一步紧紧抓着她的手臂。

      顾清霏没有挣扎,月光下她的面色苍白如雪。

      “三姐姐,我不敢说,我若是说了,母亲会怎么待我?父亲会把我嫁给什么人?”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可是……大姐姐帮过我,那年我被二姐姐推进湖里,是大姐姐把我拉上来的。”

      “她把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对我说‘没事了’,还罚了二姐姐。”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三姐姐,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清雪深吸一口气:“除了你,还有人知道吗?”

      顾清霏面色为难,不肯开口。

      “大哥知道吗?”

      顾清霏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清雪心中一颤,原来大哥一直知晓。

      她想起顾清月方才在席上不甘的眼神:“顾清月也知道对不对?!”

      “她还说……”顾清霏的声音很低,低到清雪得靠近她才能听清,“是大姐姐没本事……换了她一定能抓住世子的心。”

      清雪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顾清霏极轻极快的声音:“三姐姐……今日这些话,我从未说过,你……你也从未听过。

      “……不要再来找我了。”

      清雪回头,她已经退回阴影里,重新变成了那个顾家沉默安分的四姑娘。

      -
      清雪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院子,在院外遇到了来送解酒汤的仆从。

      她接过解酒汤打发走了仆从,便看到阿翎小跑过来。

      “姑娘,我找到了翠儿姐的妹妹,她如今在夫人的佛堂外伺候。我按照姑娘的吩咐问了她翠儿姐在死前可有什么异常,她只说那些日子大姑娘把许多首饰给翠儿姐让她换成银子,可是在大婚前一日大姑娘又说‘用不到了’,把这些钱给了翠儿姐妹俩。”

      原来长姐曾打算离开的,可惜赵世子斩断了她的希望。

      “知道了,”清雪麻木地点点头,“你下去吧。”

      她端着解酒汤进了房门,对青禾道:“你去歇着吧。”

      青禾行礼离开。

      清雪把解酒汤放在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沉睡的赵世子,月光透过窗子打亮了她一半的面容,另一半陷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她定定地看了很久。

      这张脸,白日里在宴席上扮演好女婿,可以温柔地替她簪上金簪。

      可也是这张脸,把长姐按在假山上,折磨她、欺辱她,最终令长姐选择死亡。

      清雪的手开始发抖。

      她慢慢抬起手,双手朝着赵世子的脖颈伸去,指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的距离,她感觉得到他皮肤的温度,甚至能看到他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只要用力按下去,只要坚持一会儿……

      他猛地攥住清雪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令清雪的心跳几乎停止,但她没有让恐惧爬上脸。

      “妾身想帮夫君解开盘扣,”她垂眼看了一眼床头的解酒汤,声音平稳,“夫君今日饮了太多酒,妾身本想叫醒夫君饮些解酒汤再睡。”

      赵世子盯着她,瞥了一眼解酒汤又看向她,捏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开半分。

      “解开盘扣,用得着两只手?”

      清雪的心沉了下去,她很快冷静下来。

      她轻轻挣了一下手腕,眼眶微微泛红:“夫君捏疼我了。”

      赵世子又看了她几息终于松开手,却忽然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

      “别在我面前耍花样。”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重重碾过。

      清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像极了一个被吓哭的小妻子。

      他嗤笑一声松开手,端起解酒汤一饮而尽。

      “去把灯吹了,晃得我眼晕。”

      清雪低头应“是”,转身吹灭了烛火,也掩去了眼中恨意。

      黑暗中,她听到赵世子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清雪漫无目的地在顾府游荡,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到了长姐的房门口。

      她颤抖着手推开门。

      房内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落了一层灰尘,显然许久没人来过了。

      清雪忽然脱了力坐在了地上,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哭够了,清雪抬起头,借着月光打量这间屋子。

      梳妆台上的铜镜还在,只是镜中再不会映出长姐的脸。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最深处躺着一支断了齿的木梳。

      长姐从前坐在窗前用这把木梳为她梳发,笑着说“小妹,等以后你出嫁,长姐把这把梳子送你”。

      清雪把木梳攥在手心,木齿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下意识把木梳举到鼻尖,想闻到长姐发间的茉莉花香,可只有灰尘的味道,呛得她又流下泪来。

      长姐临死前对翠儿说“用不到了”,用不到什么了呢?是银子吗?还是所有的一切?

      她知道,她再也等不到春天了。

      清雪把梳子揣进怀里,转身走出房间。

      月光很亮,和她在枯井院子里感受到的月光一样。

      她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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