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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她只想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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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雪醒来时天刚微微亮,身侧的锦被冰凉。
她已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夜晚了,自那日书房后她已有近半月未曾见过赵世子。
阿翎端水进来时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清雪从铜镜里看到她的表情问道:“发生什么了?”
“世子爷他……”阿翎低下头,“昨夜在锦绣阁为花魁一掷千金,满城都传开了。”
清雪梳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清雪看到了:“想说什么就说。”
“没什么……”阿翎有些犹豫,“就是过些日子是老爷的寿宴,您是一个人回去还是……”
“再说吧。”清雪语气淡淡。
阿翎服侍清雪打扮后就退了出去,清雪从荷包里拿出阿澈给的糖吃了一颗。
她闭上眼睛,感受糖果带给她的甜与温暖。
清雪刚用完早膳,老夫人身边的张妈来了,清雪忙起身:“祖母可是有事寻我?”
张妈规矩地向她行了个礼:“夫人,老夫人说明日是二爷忌日,她要带二少爷上山进香。
“夫人颇通佛法,老夫人甚为喜爱,请夫人一道前去。”
清雪低头应“是”。
张妈走后,阿翎小声问:“二爷是……”
“二少爷的父亲,”清雪说,“战死沙场的那位。”
阿翎点点头,看着张妈离开的背影喃喃道:“她和夫人身边的陈妈可真像。”
清雪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她在想阿澈,阿澈小时候会想念自己未曾谋面的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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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清雪正坐在窗边看书,若尘不知何时来了,倚靠在门框上,懒懒地拿着团扇轻晃:“听说夫人明日要陪老夫人上山进香?”
“怎么?”清雪闻声抬头看向她,“你也想去?”
若尘自顾自地走到窗边坐在清雪身边的凳子上,她今日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脸上脂粉淡得几乎看不出,她身后是开得正艳的灼灼桃花,而她却像一朵就要凋零的棠梨花。
“我才不去,”若尘晃了晃手里的团扇,“那老太太看我不顺眼,我何必去自寻不痛快。”
“你今日是来找我闲聊的?”清雪问道。
“寺庙里的味道可不好闻,”若尘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舒服时可以闻闻,会舒服些。”
清雪接过,对她道了谢。
“好了,”若尘起身就走,“东西给你了,你继续看书吧。”
若尘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低垂头看书的清雪,忽然开口:“夫人不必难过,他就是这样的人,新鲜劲儿过了就去找下一个。”
“我没有难过。”清雪抬起头与若尘对视。
“那便好。”若尘说着转身要走,清雪忽然叫住了她。
“若尘,你如今还跳舞吗?”
若尘浅笑着摇摇头:“年纪大了,跳不动了。”
“我曾经见过你跳舞的,”清雪看着她,“棠梨花很漂亮,你的舞姿也很漂亮。”
那是前几年的时候,她求了大哥很久,大哥才答应带她和长姐出门玩儿。
那日是上巳节,花神游街的马车沿着京都的大街缓缓驶过,扮做花神的女子们在马车上翩翩起舞,像仙女散花般将花篮中的花瓣抛洒向天际。
清雪只记得站在第一辆马车的女子,她舞姿蹁跹、轻盈舒展,清雪站在人群中伸出手想要接住她从抛向天际的花瓣,终于一朵花瓣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她的掌心,清雪后来才知道那是棠梨花花瓣,洁白如玉、干净无瑕。
花神身边的小花童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她微仰着头,那双眼眸笑意盈盈地看着漫天花瓣飘落,纷纷扬扬犹如一场春日雪。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离别处。
若尘怔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太久了,不记得了。”
若尘说完便转身离开,随风扬起的白衣一如当年那场春日雪。
清雪手里攥着那个瓷瓶,她也许很快就能知道若萱“病逝”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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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出侯府,走过繁华的街巷,渐渐周边变得安静。
老夫人坐在那里闭眼捻着佛珠。
阿澈今日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安静地坐在老夫人身边。
他偶尔偷偷看清雪一眼,她会回他一个浅笑,阿澈便安心地低下头。
“清雪。”老夫人闭着眼忽然开口。
“祖母。”
“你是正妻,男人在外面的事,不必计较也不能计较。”
清雪低头应是。
“你婆婆当年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才走了歪路。”
清雪心里一跳,婆婆?赵世子的母亲?走了歪路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产后生了病,后来病逝了吗?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
马车安静得只有车轮驶过路面的声音,还有佛珠在指尖拨弄的声音。
这间山寺不大,香火却很盛,赵世子第一次见到长姐便是在这里。
赵世子随老夫人前来祭拜先祖,在此遇到了随母亲来进香的长姐。
后来,长姐与赵世子订下婚约后,母亲便是带她们姐妹二人来此还愿。
主持亲自引着老夫人一行人到大殿。
老夫人站在那里,清雪和阿澈都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阿澈跪在清雪身边,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裙角,很快缩了回去。
老夫人上了香,双手合十闭目良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二,你在天有灵便守好这个家。”
清雪偷偷抬眼,看到老夫人侧脸上没有分毫悲伤,只有冷酷的威严。
阿澈跪在父亲牌位前,盯着牌位上的字看了很久。
清雪注意到他用力抿着嘴,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她把帕子悄悄递过去,阿澈接过去攥在手里,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结束后,老夫人与主持去探讨佛法,清雪去找小和尚供奉了一盏长明灯,她希望为长姐照亮往生之路。
清雪是在寺中后院找到的阿澈。
他蹲在一棵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阿澈。”
他抬起头,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清雪,这里也有槐树。”
“嗯。”
清雪蹲下来,看着他的画,这次他只画了秋千,没有画人。
“怎么不画人了?”她问。
阿澈低头,用树枝在秋千上慢慢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坐着。
“好了,”他歪头看她,“清雪,你不开心吗?”
清雪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那吃颗糖吧,”他从怀里掏出糖,塞进她手心,“今日出门时带的,我没舍得吃。”
清雪看着掌心的糖,喉咙有些堵。
“阿澈……你想你阿爹吗?”
阿澈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想,但阿娘说,阿爹会变成星星在夜空看着我、保护我。”
清雪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满是一种笃定的相信。
阳光下,他的眼睛像琥珀一样漂亮,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涓涓溪流。
她看得有些出神。
“清雪?”阿澈歪头叫她,眼眸里装着小小的她。
她猛地回过神,心跳快了几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一个少年的眼睛看。
“没什么,”她低下头,耳朵有些发烫,“风迷了眼睛。”
远处传来张妈的声音,清雪有些慌乱地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
阿澈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走出几步,清雪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浅浅的划痕留在泥土,一阵风吹过就会消失。
下山时,阿澈靠着车壁睡着了,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老夫人坐在对面,依旧闭着眼捻佛珠。
马车晃悠着,老夫人忽然开口:“那口枯井你离远些,不干净。”
清雪心头一跳:“祖母,为什么会不干净?”
老夫人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捻珠。
“不该问的别问,”她的声音冷淡,“你只要记住,正阳侯府的女人守得住才有福报。”
清雪低下头不敢再问。
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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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清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更声。
一慢两快,已经三更了。
赵世子依旧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想知道。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照得像蒙了一层洁白的霜。
在外间守夜的阿翎惊醒:“姑娘?”
“睡不着,去走走。”
阿翎没有追问。
清雪小心地绕过值夜的仆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枯井院子。
木门紧闭着,可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月光下,阿澈竟然还在。
他坐在秋千上,脑袋一下又一下地向下坠着,像是睡着了。
他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眼睛还有些朦胧,看到来人是清雪眼睛一下清明起来:“清雪,我就知道你会来!”
“怎么还不睡?”清雪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坐在秋千上,像寺庙里的那幅画一样。
“等你呀。”阿澈笑着看向他。
清雪心里一软。
“阿澈,”清雪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你为什么不在自己的院子待着呢?”
“因为阿娘在这里,”阿澈指着那口井,声音轻轻的,“阿娘住在这里,我来陪她。”
清雪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她转头看着那口黑洞洞的井,月光照不进它的深处。
“清雪?”阿澈歪头看向她,“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清雪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阿澈,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
清雪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阿澈的侧脸柔和圣洁,像是不被凡尘污染的谪仙,她忽然牵起他的手,让他在这尘世降落。
这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她立刻闭上眼睛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了下去。
阿澈还在念故事,声音轻轻的,似乎怕惊醒正在夜空休憩的繁星。
清雪听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样想。
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是这侯府里唯一让她安心的人。
她就这样靠着他,听他把故事讲完。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很久之后,阿澈轻声问:“清雪,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还想听吗?”
“想。”
清雪听着他的声音,什么也不愿想,她只想天光永远不要亮,永远停留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