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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月亮假装没 ...

  •   “那把苏绣团扇,找到了吗?”清雪看阿翎已经在木箱里翻了半天。

      “找到了,”阿翎喘着气从木箱里拿出一个苏绣的团扇递给清雪,“姑娘找这个做什么?只是初夏,还不是很热。”

      清雪拿着团扇看了看:“去送礼,走。”

      阿翎不明所以地跟在清雪身后,她一路跟着才发现清雪要去的彩云的院子。

      彩云看到清雪来颇有几分惊讶:“夫人怎么来也不派人通传一声,奴婢好收拾收拾。”

      “这屋子乱得,”彩云连忙用帕子擦了擦凳子,才扶着清雪坐下,“夫人别嫌弃。”

      彩云又招呼婢女把好茶拿出来,还是清雪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彩云姐姐别忙了,我就是想着这么久也没来过你这里,正巧今日无事,便来瞧瞧你。”

      彩云低垂着头笑了笑:“多谢夫人记挂。”

      “哦,对了,”清雪回身从阿翎那里拿过团扇递给彩云,“听青禾姑姑说,世子的贴身衣物都是你做的,我这正巧有一把苏绣的团扇,我估摸着彩云姐姐也许会喜欢。”

      “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彩云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这……奴婢的身份不配用这……”

      “你服侍世子多年,安心收下便是,”清雪握着她的手,“夏日也快到了,正好也用得上。”

      彩云道谢后才收下,她又慌忙起身:“奴婢做了些点心,夫人瞧瞧喜不喜欢,夫人喜欢的话,我平日里多做些给夫人送去。”

      “别忙了,彩云姐姐,”清雪拉着她坐下,“我还没好好同你叙过话呢,你是怎么来府上的啊?”

      清雪这才知道,彩云出身京郊的农户,上面有三个兄长。

      彩云七岁那年恰逢大旱,颗粒无收,家中无法只好把她卖进侯府做丫鬟换银子。

      彩云踏实肯干,老夫人看中了她便把她派到七岁的世子身边做侍婢。

      后来世子到了年纪便把彩云抬了通房丫头,她把世子照顾得很好,所以在世子收了若尘、若萱时也把她一起抬为了妾室。

      “原来家人就在京郊,”清雪说,“若你想回去看看便和我说。”

      彩云低着头笑了笑:“那年父母拿了钱便带着哥哥们一路南下,就此没了音信。”

      清雪拍了拍彩云的手以示安慰,反倒是彩云笑着开解她:“夫人真是心善,不过奴婢已经在侯府生活了十几年,早已将侯府当做自己家了。”

      “那便好,”清雪看彩云卸下了心防,这才展露出今日前来的目的,“彩云姐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彩云笑着点头:“夫人请问。”

      “那口枯井里到底有什么?”

      彩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低垂着头,攥紧了自己的衣裙:“夫人……奴婢……奴婢不敢说。”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清雪的手轻轻抚上她的手,“我只是不想生活在侯府却什么也不知晓。”

      彩云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鸟雀的鸣叫声。

      终于,彩云开口了,声音很低:“那里……有两位夫人。”

      “一位是世子爷的母亲,”彩云的声音在颤抖,“还有一位是二少爷的母亲。”

      “她们……她们怎么会……”

      “投井,”彩云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是投井。”

      窗外鸟雀的鸣叫声忽然变得很远,清雪强压着震惊:“为什么?”

      彩云低着头攥紧了两只手,像是在和自己挣扎。

      清雪等了一会儿,轻轻握住她的手:“彩云姐姐,告诉我。”

      彩云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因为……不守妇道……老夫人说,正阳侯府容不下这样的人。”

      那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打在清雪脸上。

      她深夜去枯井院子,算不算“不守妇道”?

      她靠在阿澈肩上,算不算“不守妇道”?

      她与阿澈双手紧握,算不算“不守妇道”?

      “还有呢?”清雪追问。

      “奴婢不敢再说了,”彩云摇头,泪水簌簌而落,“夫人……您别问了,奴婢不敢说了。”

      她站起来,踉跄地走到门边又忽然停住,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夫人……离那口井远些,越远越好。”

      说完,她推门而出,清雪看到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微微发颤,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

      清雪站起来时腿有些软,还是阿翎在一旁扶着她稳住了她的身子。

      阿翎扶着她走出彩云的院子,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发疼,初夏已经到来,密密麻麻的绿却让她感觉不到一点生机。

      清雪带着阿翎浑浑噩噩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靠着门板脱力般滑坐在地上。

      “正阳侯府的女人都是病死的”,若尘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不守妇道。

      投井。

      如果被人知道她深夜去枯井院子,靠在阿澈肩上听他讲故事,会怎么样?

      清雪的胃又开始翻涌,她弯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清雪忽然想逃。

      她本能地站起来,拉开妆奁抓起几件首饰,可她的手又停住了。

      逃?她能逃去哪?

      回顾府?父母能在长姐刚死就把她送进侯府,就算逃回去也会被送回来。

      告官?正阳侯府的门第,哪个官敢接?

      她连京都都没有离开过,甚至没有老夫人的允许,她连侯府的门槛都迈不出去。

      清雪把首饰摔回妆奁,抱着膝盖跌坐在地上。

      “姑娘……”阿翎也哭了起来。

      清雪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知道,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可能是下一个。

      -
      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日头,屋里一下变得阴沉沉的。

      清雪不知在那里哭了多久,只听青禾在外敲门:“夫人,二少爷来了。”

      清雪一愣,阿澈怎么会来?

      她正欲起身忽然想到彩云说的“不守妇道”,她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她对身边的阿翎说:“就说我身子不适,暂时不宜见客。”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连累阿澈。

      阿翎出去回禀,很快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二少爷给您的,他低着头站了很久,最后把布包放在门槛上小声说了句‘那给她吃糖’,就走了”

      清雪把布包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她知道自己不该收,收了就是念想。

      有念想就会忍不住去见。

      可她舍不得丢掉。

      她想起每一次离开时,他都会语气坚定地告诉她他在这里等她。

      她不该想这些的,可她控制不住。

      -
      夜已经很深了,可是清雪一点也睡不着。

      她告诉自己不能去,去了就是找死。

      那两位夫人就是前车之鉴。

      可她满脑子都是阿澈坐在那里安静给她讲故事的模样,阿澈干净的声音一直盘旋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她的手已经伸出去拿起了外衣,她停下动作,盯着手里的衣裳看了很久。

      然后她披上了它。

      清雪推开房门时阿翎正在外间守夜,阿翎看到她只说了一句“姑娘小心”。

      清雪熟练地避过府中守夜的仆从,穿过熟悉的走廊、绕过假山,月光把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可她逃向的并非生路而是那口枯井,那口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女人的枯井。

      她知道,可她管不住自己。

      她有些忐忑地把手放在了木门的圆环上,她既希望阿澈在又希望阿澈不在。

      木门上的红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她闭上眼睛推开了门。

      她睁眼看到月光撒在井沿,枯井周围的青苔泛着幽暗的色泽。

      “我就知道你会来!”

      少年的声音充满了简单的愉悦,清雪看到阿澈从秋千上站起来,快乐地看着她。

      “清雪,”阿澈快步上前拉着她的小臂好好打量了她一番,“你白日里不舒服吗?”

      清雪反手关上身后的木门,摇摇头又缓缓开口:“阿澈,你以后不能去找我。”

      “为什么?”阿澈歪了歪脑袋,他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清雪深吸一口气,“我是你堂兄的妻子,我们不该走得太近,别人会说闲话的。”

      阿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以后就在这里等你。”

      “以后……也别等我了,”清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可能不会来了。”

      “我会等你的,”阿澈的声音坚定有力,“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在这里。”

      清雪的泪水在他说完的那一刻滑落,一颗又一颗地砸到了青石板上。

      “清雪?”阿澈试探地叫她,“我是不是说错了话?”

      清雪用动作代替了回答。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撞出来。

      阿澈僵住了,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很久才轻轻落下。

      隔着衣料清雪都能感觉到他滚烫的掌心。

      阿澈小心翼翼他低下头,鼻尖蹭到了她的发顶,他学着清雪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揽上了清雪的背,像阿娘安慰幼时哭泣的他一样。

      “清雪,你是不是又不开心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和她听惯的清亮不同。

      清雪没有回答,她伸手环抱住了少年的腰。

      清雪闭着眼听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在做什么?

      她是他的嫂子,她是赵世子的妻子,她在深夜抱着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

      她应该推开他,现在就离开再也不回头。

      可她没有动。

      她觉得自己变得陌生,她忘记了母亲教给她三从四德,沉溺在这个怀抱里。

      阿澈没有再追问,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

      月光没能照到站在门后的二人,两个人在阴影里沉默地拥抱。

      月亮假装没有看见。

      老槐树被微风吹得又沙沙地响了起来,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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