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既然青山留不住(三) ...
-
振北中学的元旦晚会是出了名的隆重热闹。
学校美其名曰让学生身心放松的活动不能草率,但实际上只是校长老人家偏爱这类文艺汇演。
而每班的文艺委员都需要报一个节目,很不巧,我就是其中一个。
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报名了歌曲演唱——《外婆的澎湖湾》
在节目单的一众流行歌曲里,我的那首则显得格外的和蔼慈祥。
郑薇和孟峋看我排练完回来笑了一路。
“你一站上台,就有种看到我外婆的踏实感。”孟峋嘴贱的要命。
我无力地将白眼翻上天。
“我看教导主任倒是挺喜欢我这首歌的。”
郑薇说:“确实,你唱的时候,主任在下面抹眼泪了,说小时候他外婆经常给他唱这首歌。”
话毕,我的脸又深深黑了一度。
晚会当天早上,我就觉得身体有些不适,腹部隐隐作痛,还有点想呕。
两轮排练过去,我已经倒在候场室的椅子上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乐回,你是不是生病了?”
郑薇赶忙叫了老师,一起把我送去了校医务室。
校医说:“肠胃炎,天冷最容易犯了,躺这给你吃点药,实在不行就打吊瓶吧。”
我惊坐起,“不行,还有一个小时晚会就开始了,我第三个表演节目。”
校医冷冷问:“要身体还是要表演?”
我噤声,求助地看向班主任华哥。
虽然这个演出对于二十六岁的我来说实在是幼稚至极,但既然我答应做的事,就还是要好好完成它。
“我现在回去问问咱班还有没有会唱这首歌的,帮你顶上吧。”华哥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有些无奈。
十分钟后,郑薇跑来医务室告诉我,找到顶替我的人了。
“是陈既青。”
“他不知怎么听到信的,主动找到华哥说他替你,但是......”
“但是什么?”
“他不唱你那首歌,他换了一首。”
我赶在陈既青上台前回了大礼堂,在观众席找座位坐下。
孟峋远远瞥见我,弓着身子挪了过来,表情有些严肃,“你不老实在医务室打针,跑这来干什么?”
“嘘,闭嘴。”
此时,台上的主持人报幕结束,舞台灯光骤然暗下来,一个身影缓缓在舞台中央站定。
高瘦轻薄的身躯却像寒夜里伫立的松柏那样令人感到无比踏实。
清冽低沉的声线随着音乐伴奏声响起的刹那,场下爆发出欢呼。
一束光打在陈既青身上,他低垂着眉眼,深情投入。
“夕阳的背后,月牙悄悄爬上了夜空。”
......
“想给你快乐,却不懂怎么温柔。”
“只愿陪伴你左右,哪怕一秒也足够。”
“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那心动,你已刻骨铭心在我心中。”
......
一曲结束,我已经听到周围有女生在讨论着怎么要到他的联系方式了。
但当即,我脑袋里冒出一个决定。
不行,我必须是第一个要到他联系方式的。
因为我要......
好好感谢他。
回到班级,我把那张说了一堆感谢之类的废话最后才引入正题要联系方式的纸条传到陈既青手里时,我从他停滞的动作里察觉到一丝茫然。
随后纸条传回我手里。
[对不起,我没有□□,我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我将那串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偶然间看到他的那部小灵通手机,心里泛酸。
晚上回去,我抱着手机斟酌许久,终于给他发去短信。
[今天的事实在感谢,你又一次帮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了,要不这周末我请你吃火锅怎么样?]
隔了一会儿,对方发来一长串消息。
[不用这么客气的,你不必对我的帮助感到负担和压力,我不太能吃辣,所以别破费了,上次你带来的水果和零食我还没吃完,那些已经足够多了。关于前段时间的那些传言我很抱歉,我帮你的本意并不是想给你带去困扰,我会继续和你保持距离的,这样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还有,我手机的套餐很少,一个月只能发十条短信,所以我尽可能的在一条短信里把话都一起和你说了,你别觉得奇怪。]
看到最后一句话,我再度愣住。
像有密密麻麻的针扎一般心疼。
我回他:[别拒绝我的好意,说好了,这周六我请你吃火锅,陪你吃不辣的,到时候我把时间地址发你,你不来我可要生气的。关于那些谣言,我不在乎,你也不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不该这样疏远,所以之后的日子里我们可以大大方方交流玩耍,最后,陈既青,晚安,这条不用再回复了。]
放下手机,我躺到床上,长吁出一口气,心跳有些剧烈,脸上隐隐发烫。
朋友。
做朋友很好。
周六,火锅店。
我和陈既青面对面坐着,升腾着的雾气后他的脸稍显局促。
点了一大盆番茄锅,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火锅店内暖气足,陈既青吃得大汗淋漓。
我递给他一张纸,他骤然抬眸,一双眼亮得仿佛装了整条银河。
我晃了神,脱口而出,“陈既青,你真好看。”
他也怔愣在那。
我紧急回神,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装作很忙的样子,把一盘丸子下到锅里,溅起的汤汁滴到了眼睛里,我痛呼一声。
下一秒,陈既青瞬间移动一样窜到我身旁,攥住我的手腕,“我带你去用清水冲一下。”
我眨了眨眼,缓解了许多,“没事儿,还好不是辣锅。”
说完,我感知到他滚烫的手心正贴着我手腕的肌肤,想要抽回手。
第二下,陈既青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
“对不起,我刚刚太着急——”
突然间,火锅店的门被急速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身影朝着陈既青扑来。
还没来得及看清人脸,陈既青就被一巴掌打倒在地。
那一巴掌力度之大,声音听得人心惊。
“小兔崽子,我外面看就觉着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不给老子学好还他妈在这谈情说爱上了,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吃香喝辣的,老子在家喝西北风,老子这两根手指当年可他妈是你——”
“爸!”陈既青“噌”地站起身拉住那个身材有些魁梧的凶相男人,声音骤然软了下来,“爸,我错了,我们回家。”
陈既青什么也没对我说,连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我,便拿起外套拉着他爸走了。
出门时,他爸的嘴里依旧还在骂骂咧咧。
火锅店的老板看人走了,赶忙安抚其他顾客,又跑来问我:“小姑娘,你没事吧?”
我呆呆坐在那,有些惊魂未定,“没事。”
老板刚离开,我的眼泪就滚落下来。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了。
刚刚的激烈场面突然让我的脑海涌现一些细碎的记忆,那些记忆告诉我,要帮陈既青脱离苦海。
我要让他好好活着。
因为一场严重的流感爆发,陈既青被他爸害得染了病。
最终救治无效死亡。
那一年,他才20岁,才刚刚开启充满希望的人生。
而我和孟峋出车祸的那天,正是去墓园见他的路上。
周一开学,同学们用异样的眼光频频望向陈既青的位置,一边窃窃私语。
人没来,那个位置上还是空的,他的同桌不知什么时候搬到了教室最后排去坐。
孟峋见了我连忙招手,“李乐回,快来!这次真是劲爆消息!”
我一脸懵地放下书包问:“什么事?”
“他们说陈既青之前发疯把他爸手指头砍掉了两根。”说着,孟峋边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我心头一顿,随后转回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都能听到:“闲得蛋疼!对别人家事怎么就那么八卦?”
“李乐回,你这么急干什么?你该不会喜欢陈既青吧?”葛荟总算逮到机会报那天的仇,斜着眼睛看我。
我也不恼,拍了拍前桌正埋头写题的姜黎明,“姜同学,你放学有空吗?我有事想和你说。”
葛荟见状,气得瞪大眼睛,但转瞬又将那口气咽了回去,拿起什么东西走到我桌边。
“乐回,你看我这嘴就是太快了,你别介意,这个是我爸从外地给我带回来的特产糖,你尝尝。”
她把糖放在我桌上,转头又对着班上同学大声道,“马上自习了,都别瞎议论了。”
我暗笑,这个葛荟平日里虽咋咋呼呼的,但对上喜欢的人就怂得不行。
不过还好,最后她熬了多年终于暗恋成真,和姜黎明走在了一起。
陈既青一整天都没来学校。
我不由得有些担心,给他发去短信问候。
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