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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既然青山留不住(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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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放学,我蹬上自行车准备再跑陈既青家一趟。
身后孟峋像个牛皮糖似的追着我不放,“李乐回你去哪啊?”
“咱俩吃涮串去啊?二小那边新开了一家,味儿不错,还打八折呢。”
“李乐回,我跟你说话呢。”
我猛地刹车,停在路边不耐烦回头看他,“你跟着我干啥?你不住宿吗?”
他笑起来像只哈士奇。
“我看你退宿后我也退了,还是回家住舒服一些。”
“神经。”我暗骂。
他从小到大做事都是这样看起来不靠谱。
连挑选大学和决定婚姻大事也是。
他不管不顾地和我报了同一所大学,又在我二十五岁生日上喝醉了酒,然后向我求了婚。
可笑的是,我当时竟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但这样的孟峋并不令人讨厌,他身上有着我羡慕的横冲直撞和勇气。
我没管身后的孟峋,猛蹬自行车一路狂奔,终于在弯弯绕绕到一个路口时将他彻底甩掉。
陈既青家的大门紧闭,我敲了半天也没人开。
他隔壁的邻居闻声出来,冲我喊道,“别敲了闺女,他家今天没人。”
没人?
我想到昨天的事,心中突然浮现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第一时间想到找华哥求助,骑上车子往回赶的时候,便撞见了扛着面袋子迎面走来的陈既青。
他脸上又挂了几道彩,看到我一愣,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你怎么在这?”
我下车,复杂地看着他,“陈既青,疼吗?”
他眸光闪了闪,低头躲避,“我刚买了一袋面,今天跨年准备包饺子,你留下来吃点吧。”
陈既青告诉我他父亲今天不会回来的,他回了乡下老家和叔叔掰扯老房子的事。
陈既青家不算家徒四壁,该有的物品都有,摆放得整整齐齐,就是常年被他父亲的烟酒气熏得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有些尴尬挠挠头,“没办法,味儿散不去了,等明年开春我把墙粉刷一遍就能好点。”
我坐在一把垫了毛衣的铁凳子上,认真看着他切菜和面调馅,动作麻利熟练。
“陈既青,你真能干。”我从来不吝啬对他人的夸奖,但这却让面皮薄的陈既青有些不适应。
他耳尖飞上一抹红,嘴角一直噙着笑意,我看得出来他此刻心情很好。
“再等半个小时就能吃了。”
我也没好意思闲着,包包饺子还是会的。
一盘盘圆润饱满的饺子出锅,我和陈既青坐在一张小饭桌上,埋头吃得顾不上说话。
芹菜猪肉馅的,肉不多,但味道很好。
“陈既青,这是我吃过世界上第二好吃的饺子。”
他腼腆笑着问:“第一是谁?”
“是我妈。”
说完,陈既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错话,触碰到了他的伤心处。
我骤然起身,拉着他,“走,陈既青,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县城中心的百货大楼楼顶几乎能一览整座小城的全貌。
冬夜楼顶的寒风如冰刃,我和陈既青裹紧了衣服,站在天台边。
“陈既青,你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陈既青认真思索两秒,然后笑笑,“没有。”
我看到他低垂的睫毛,意识到他在说谎。
他是不敢说出自己的愿望吧,因为他觉得那些奢望无法实现。
我歪头看他,“陈既青,你相信我吗?我能帮你实现愿望。”
“啊?”他神色呆呆的。
“你倒数五个数。”
他愣了下照做,“5,4,3,2,1,。”
“——嘭!”
远处的夜空有烟花在那一刹那炸开。
我看着烟花,却能感觉到陈既青炙热且惊喜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朝着远方大喊:“陈既青,你要比我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转头看他,他眼里有泪光闪动,映着绚烂的烟花,和我的脸。
陈既青也学着我的样子,鼓起勇气喊道:“李乐回,你要永远幸福快乐!”
手表的零点提示响起,我和他相视一笑。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陈既青,你为什么叫陈既青?”
“大概是既然青山留不住,徒留遗憾在人间?”
“这寓意不好,不好,这都是别人乱传的句子,不要信。”
陈既青轻轻笑了,“那你呢,为什么叫李乐回?”
“因为我爸妈像你一样希望我快乐,至于回嘛,就是有失必有回,所有我失去的珍贵的东西都会失而复得再次回到我身边。”
其实是我编的,回没有什么含义,单纯是我爸随口想的。
但我希望我的回是承载着这样一种含义的,因为我能感受到,这次的重生陈既青对我来说就是失而复得的那份珍贵。
离开时,我兴奋的情绪还未褪去,手舞足蹈地差点被天台的杂物绊倒。
陈既青眼疾手快扶住我,我猛地抬头,“陈既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睫毛抖了抖,表情有些心虚,“什么声音?”
我站直身子,自顾自往前走,“你没听到吗?那奇怪了,我怎么听到一直有‘滴滴’的声音,我刚刚把手表的闹钟关了的呀。”
身后,在我没有看见的地方,陈既青右手抚上心口狂跳的位置,重重松了一口气。
周一开学,我主动找到班主任和他提了陈既青的情况。
助他脱离苦海的第一步就是远离他爸。
“给他申请学校住宿是没问题,但你问过人家本人和家人同意了吗?”华哥用戏谑的笑容看我。
我面不改色,“至于他我问问他就行了,但是他家里那边怎么问,我想让他住宿为的就是能让他远离他爸。”
华哥叹气,“别人的家事,你别太操心,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管好你自己吧。”
我悻悻离开办公室,一路垂头丧气,转弯就撞上了一脸凝重的孟峋。
“你最近和陈既青走得很近。”
“你们......”
“别瞎猜啊,什么都没有。”我看了眼四周飞快打断他。
他脸色稍有缓和,“真的?”
“真的。”
就算有什么我也不能告诉孟峋,就凭他这张嘴指不定给我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怕他纠缠,我又补了一句,“就是出于同学间的关爱啊,更何况人家帮了我好几次呢。”
“哦,那就好。”孟峋突然间眼神乱瞟,“李乐回,我喜欢你,没别的,就是告诉你一声,不用急着回答我。”
说完,孟峋留下一脸懵的我,逃了。
一阵熟悉的洗衣粉香气从我身旁掠过,我侧目,陈既青的身影已经距我几步之远。
他身侧垂下的手握成拳,有些发白。
他刚刚,都听见了吗?
空气瞬间变得闷闷的,脑袋也混沌,我长叹一口气,脚步虚浮地走进了教室。
那天的事我和孟峋都心照不宣的没再提起,但他对我的态度明显更热情,更……温柔了一些。
“乐回,你身体不舒服就别去了,我帮你去画。”
“你会画黑板报?”郑薇古怪看他。
“不会啊。”
郑薇白眼,“孟峋,你是不是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怎么最近变得怪怪的?”
“怪么,我没觉得。”孟峋拄着脸,一脸痴汉笑地盯着我的后脑勺。
郑薇心思敏感,目光在我俩之间打了个转,就明白什么似的,“你俩不会背着我偷偷在一起了吧?”
课间教室人不多,她声音不大不小,吓得我手中的笔滚落在地,忙捂住她的嘴。
“别瞎说!”
孟峋愣了下,然后视线朝前面的某个位置上轻轻一落,勾起一抹坏笑,“低调低调。”
“孟峋,你再胡说八道!”我抄起书就朝他身上砸去,闹作一团。
余光注意到陈既青快步离开教室的身影。
我停下动作,推开孟峋,严肃地告诫他,“孟峋,下次别再开这种玩笑。”
孟峋愣在那,脸上的笑容挂不住,定定看了我两秒,转身便走。
孟峋因此和我冷战了。
郑薇当面笑他心眼比针鼻还小,可孟峋这次似乎是动真格的,眼神也不给一个就走了,这举动惹得郑薇也有些许不痛快,更觉得他小心眼了。
我不喜欢孟峋,本就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感情的我,此刻倒松了口气,这样也好。
而之后陈既青每次在面对我时,笑容都显得勉强。
直到某天下晚自习,他慢吞吞走在人群后面,我凑上去搭话,他抬头认真望着我,问道,”你喜欢孟峋吗?“
我怔住,然后笑着问:”你觉得呢?“
他收回视线,摇头,变得沉默。
从前,我是上了大学才知道陈既青一直喜欢我,但我没能等来他的告白。
约好一起跨年的那天,他失约了。
我在医院的隔离病房外远远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感情这种事要男生先开口,我端着自己的那点架子,最后换来的只有无尽的后悔和遗憾。
而这次重来,就是弥补我遗憾的机会。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让他脱离那个家庭,躲过那场灾难。
只要他还活着,一切就都来得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陈既青依旧谁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地做着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