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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瞎子还是小骗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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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十五年前的深秋。
那年,施樾八岁。
他奉师父命令前往邻镇为人勘毕风水,归途中起了闲心,顺道逛逛镇上有名的古玩街市,便这般不期然地撞见了裴逍。
裴逍当时正在街上豪掷千金,只为买一尊假的不能更假的汉代白玉樽。
至于那东西到底有多假呢?
这样说罢,凡是古物,他天生便能“看见”其上的气韵质感与某些…玄机,更能“听见”一些非人事物的声音。
偏偏这个玉樽自己说,它是假的。
听着裴逍和摊贩你来我往的交谈,还有周遭人恰好出现的截胡抬价,施樾当下便明白这是个粗糙的局,专候不识货又钱多的“肥羊”。
听着价格被越抬越高,几乎到了荒谬的地步,而那位公子仍浑不在意般应和,施樾薄唇微抿,指尖在竹杖上轻轻摩挲。
师父“少管闲事”的告诫在耳边回响,可商贩贪婪的嘴脸与年轻公子可能被狠宰的结局,让他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良善微微刺痛。
终于,在即将成交的刹那,他向前半步,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切入喧嚷:“这位公子…这东西不是老物件,您要不再…”
这话一出,商贩脸上堆砌的笑容瞬间垮塌,又看施樾是个孩子,更是个瞎子,横眉一竖脱口就骂:
“嘿你这死小孩,看都看不明白就在这里口出妄言,在这街上摸了半天还一个都不买,你懂个什么啊!我呸,还不赶快走远点,少耽误老子的生意。”
“我…”
施樾眉峰蹙紧,雪白的脸上因薄怒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他上前一步,还想说最开始他也想着淘老物件有真有假很正常,但现在价格被抬得这么高实在过分,这才忍不住开口劝的。
可话都还没说出口,商贩已经彻底急了,绕开摊子就推了把他。
“你什么你,半大点的小孩儿懂什么古董,快滚开啊。”
与商贩一伙的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向施樾吐口水。
“青天白日的,找晦气是吧。”
“走走走,一个小瞎子懂什么古董!”
“对啊对啊,可别站在这里碍我们买东西,快走吧你!”
施樾拧紧了眉头,还想再争辩两句,可他们这一行,或者说是施家这一门,本来做的就是探天机的事,故而大多易疯易折、多有天缺。
以他那比纸还薄的命数,如果什么都管,就算是九条命也不够施樾用的。
况且这么半天,苦主一点表态都没有,估计也是没信他。
唉,算了。看来今日这个人的钱他是救不回来了。
施樾摇摇头,转头欲走。
袖口却蓦地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臂,紧接着,那个一直沉默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语调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压过了嘈杂。
“骂什么骂,这还是个孩子,尊老爱幼这四个字不知道怎么写是吧?”
一边说着,裴逍一边把施樾拉到自己的身后。
紧接着,他对着商贩一脸讥讽地说:“我本来也不在乎什么真假的,就是看这好看,想买回去当个摆件玩,多少钱都无所谓。但你们这态度……”
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东西再好爷也不买了。”
眼见到手的钱转眼就飞了,商贩哪里甘心,当下就拉着裴逍说:“诶别啊,你再看看,这东西好着呢!”
裴逍嫌恶地甩开那只手,力道不轻:“别碰我。”
说完这话,他拉着施樾就走。
施樾反应不及,跑出去好几个踉跄才堪堪跟上了裴逍的脚步。
但他身子弱,快走了好几步就又开始力竭,于是只能向前伸手喊:“等等…你等等……”
前方脚步一顿。
裴逍好像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拉着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个行动不便的瞎子。
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去,仔细一看才见瞎子生了张极好看的脸,正弯着腰大喘气。
他松开手,抱起双臂,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笑道:“你这小孩儿,年纪小又看不见,本来就容易被人欺负,刚才那场面居然还敢出来说话?”
自认多管闲事的施樾有些羞恼,轻声说:“我也不知公子原只是想买个摆件,无关真假。”
早知是这样,自己就不管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施樾叫公子了,裴逍看了眼施樾后脑勺,也没见有辫子。
“你这小孩儿说话真怪,文绉绉的,像个老学究,偏偏长得…”他故意顿住,目光在施樾脸上逡巡,笑意加深,“像个顶好看的姑娘。”
施樾:“……”
他脸上那层薄红霎时蔓延开来,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粉色,抿紧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混不吝的调侃。
裴逍见他窘迫,哈哈一笑,倒也见好就收:“行了,不管怎么说,你心是好的。我也承你的情,就当交个朋友。我叫裴逍,有缘下次再见。”
他急着赶火车,见那伙人没追上来找麻烦,便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影很快没入熙攘人流。
秋风吹过,原地只剩还红着脸的施樾朝着裴逍离去的方向探了探头。
是个分善恶的好人,他这样想。
就是有点混,怎么见人第一面就说他长得像小姑娘,真不讲究。
当时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会再见到裴逍,甚至还是在他家门前。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十五年过去,裴逍竟半点没见老去。莫非是骨相优越、不显年纪?
想到这里,施樾还是有些困惑。
他絮絮说着:“我的正缘年纪竟比我大这么多,还是个男人?也不知道师父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沉默片刻,他轻叹一声,语气归于一种认命的平静:“罢了,就这样吧。”
可他也正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和男人来往,这才一时慌了神,对人说他是自己的丈夫。
自己竟然就这么省略了“未来”这两个字。
想着方才裴逍震惊的语气,施樾无奈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虽然跨度大了些,但结果…大抵也算未曾偏离轨道。
得过且过吧,命定算出来的事情绝对不会被外力更改,他已然认准了裴逍是他的未来伴侣。
至于裴逍刚才问起的成婚……
可惜了他提前半年翻阅的那些描眉点唇、凤冠霞帔的古籍图样,以及那些悄悄备下的、原以为会用在未来妻子身上的细腻心思,如今看来是全无用处了。
师父早早准备好的嫁衣更是可惜,竟然无人可穿,怕是都要重新收拢归置了。
也不知道下次拿出来晒太阳又该是什么时候呢?
话说,裴逍是真的很想结婚吗?可他身为家主,可能无法许诺裴逍一场盛大的婚礼,这可有些难办啊。
待香插进香炉里,施樾又拜了拜,才按灭了灯合拢双手走向自己的卧房。
一路上,垂头丧气。
对了,好像裴逍也没信他今天的话。
该如何将人留下呢?总不能直接摊开卦盘,指着卦象说“你是我命定之人,必须留下”吧?
一个大活人,有腿有脚,怎么办呢?
真是伤脑筋。
不然,趁着裴逍失忆,他就顺着今天的话继续扮演下去,他们二人就这么互为丈夫?
反正裴逍是他命定的人,以后也绝对不会生他的气。
嗯!讲得通。
就是要怎么骗呢……
屋内没有点灯,施樾熟练地避开桌椅,褪去外袍,摸索着缩进冰冷的被褥。
辗转片刻,他伸手从床内侧捞过一个几乎有半人大的、布料有些旧的布老虎,紧紧抱在怀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