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瞎子是小骗子(1) ...

  •   【读前提示:本书有中式怪谈元素,但画风并不恐怖,感谢观看。】

      民国年间,裴逍是在一个漫天飘着小雪的夜见到施樾的。

      那时,他刚顶着一头的血痂,在哐当作响的火车厢里买了同车乘客压箱底的一件灰布旧棉袍,这才勉强换下那身浸透血污的条纹病号服,踉踉跄跄地挤下了车。

      这下,他浑身就只剩一张被血浸湿了的车票,一个挂在脖子上的玉坠,一点施舍给乞丐都怕没人要的钱,以及一个破了大洞忘记许多事的脑袋。

      浑浑噩噩间,他随着稀疏的人流出了站,踏入这个南方的城市。

      只见城内一条墨黑的小河穿过,水色深沉,倒映不出半点天光。

      冬夜如铁,裹挟着湿冷的刀锋,细雪如筛落的碎玉,无声无息地撒在水面。

      呼哧呼哧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遮挡了裴逍视线,胃里空空,四肢也同灌了铅般沉重,脑后的剧痛更是扰得心生烦躁。

      得赶快寻个地方躲雪。

      几乎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挪到临河一处高墙的门檐下,他不知道头顶门户是谁家,只想暂时躲躲也好。

      但没想到,冬日的夜里连月光都没亮几分,这临河的宅子竟有人半夜自后门出来。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惊破死寂,细碎的“咯吱“声停在身后半步外。

      裴逍浑身一僵,挺着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脖子,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暖黄的光晕,来自一盏玻璃煤油灯。

      而后是提灯的手,指节修长,肤色在灯下近乎透明。

      灯光向上漫开,先照出来的是一双棉布鞋,以及一件白色的大褂长袍。

      长袍下隐隐能看见藕白色的棉衣,最外一层披着到小腿的厚重的大衣,大衣领口围着一圈毛毛领,露出半张雪白的肌肤来。

      最后就是横在鼻梁之上的、绑在眼前的黑色布带。

      这是个瞎子?

      裴逍愣愣想着,生得这么好看却少了双有神的双眼,真是可惜。

      在他出神的时间里,貌美的小瞎子已经低头朝着裴逍探身而来。

      察觉到灯光逼近,裴逍猛地回神,却见瞎子已经弯下腰来看他,动作如此精准,不带半分盲人的迟疑。

      他看得到!?

      裴逍皱起眉,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起来,跟我走。”

      瞎子清泠嗓音惊得裴逍一颤,他触电般一仰,后脑撞上门板,本就虚弱至极的身子眼见就要向门坎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他正要用力翻身而起,没想到是瞎子从袖中滑出竹杖,精准抵在他的背后。

      即便是能正常视物的人也难有刚才的反应速度。

      “你看得见?”他刚一站定便哑声发问。

      瞎子微微侧耳,灯影在蒙眼绸布上摇曳,“我若要赏雪,不如去听雪落的声音,比看的更真切。”

      这是在说他听力好,哪怕看不见也无所谓。

      说完这话,瞎子便直起腰身,甚至转身走前还体贴地把灯放在裴逍的手边。

      裴逍愣了好一会儿,才扭头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园子,这之中唯一的光亮就是他手边的小小一盏煤油灯。

      他盯着没入漆黑一片的暖光,忽然嗤笑叹道:“瞎子点灯,可笑。“

      说的话更是故作高深,腻歪得很。

      这人瞧着不太正常。

      正腹诽时,一阵穿堂风吹过裴逍的脸,奈何早就冻红了的脸对此根本没有感觉,于是只吹得裴逍疯狂眨了好几下眼睛。

      要跟进去么?

      他拿着灯慢慢站起身,又举着灯朝里探了探,望见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的背影。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都透着古怪。

      可五脏庙擂鼓似的轰鸣,双腿灌铅般沉重,他再没有什么能支撑自己继续在外游荡。

      算了,豁出去了。

      横竖一条烂命。

      裴逍硬着头皮抬腿迈过门槛,刚没走出几步,却见刚才还黑得可怖的园子忽然亮起一盏盏灯来,甚至就连屋里的电灯也唰地一下全部亮起,照得园内满室都映出诡异的光。

      随着他绕过门口矗立的青砖照壁,眼前豁然开朗,始料未及的是,正对园门的厅堂廊下,一尊足有半人高的金面神像赫然与他撞了个正着!

      那神像怒目圆睁,虬髯戟张,手持法杵,虽被灯火照得金光加身,却自有一股狰狞威严的煞气扑面而来。

      “我去!”

      看着怒目圆睁的法相,裴逍只觉一道酥麻从脚底直上头顶,激得他头皮发麻。

      待得点亮园中和主屋灯的屋主人重新走回园中时,裴逍还站在原地和雕像面面相觑。

      听到身边传来脚步声,他才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去。

      小瞎子矮他半个头,正揣着双手仰面“看他”。

      “抱歉,我平日在家很少开灯,是我的疏忽。”

      裴逍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他实在笑不出来,毕竟方才那一下差点让他心跳骤停:“这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那尊金像。

      可刚伸出手指他就意识到不对,瞎子又看不见,哪里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却不想小瞎子很快便开口回答:“我家祖传的尊者金相,其上百年香火熏出来的煞气,最镇魑魅。”

      这瞎子真的看不见?

      裴逍惊讶地看着眼前人泰然自若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在人眼前晃了晃。

      这回小瞎子倒是如正常失明的人一样对他无声的动作毫无反应。

      “你的屋子在西面,我带你过去。”

      说完这话,瞎子便先一步抬腿走去。

      这样娴熟自然的招呼,裴逍一听就亮起双眼,忙不迭追上去问:“你认识我?那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嗯?”

      小瞎子似乎有些没明白裴逍为什么这么问,他歪了歪头,一边说着,他已走到西厢房檐下,抬手精准地摸到门边一个黄铜开关。

      “啪”一声,屋内温暖的灯光透过窗纸流淌出来。

      而后,他回答了裴逍的话:“我是你的丈夫。”

      “瞎扯淡。”

      这话太荒谬,裴逍一听就不信,甚至还气笑了:“张嘴就来?且不说性别的问题,我应是没有拐人家小朋友的坏习惯吧?”

      话说,这小瞎子瞧着这样嫩,成年了吗?

      可瞎子好像也不在乎裴逍的反应,他就像说了一句完全无关紧要的话一般便施施然走到一边端起一碗热茶递给了裴逍。

      他的眼睛被蒙着,但裴逍还是辨得出来瞎子的神色依旧冷淡,哪怕他的举措都透着无形的关切。

      这实在太矛盾,裴逍接过热茶闻了闻,可口干舌燥的他到底无法抗拒一碗热茶。

      他昂头一口喝下,暖流淌进肚子里,但自始至终他的眉头都一直紧锁死死盯着瞎子。

      刚喝完放下茶碗,裴逍就迫不及待继续追问:“你既然说我是你…那你且说,我叫什么、你叫什么,我们又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就算瞎子没骗他,他们如果真的是一对,那么至少提起姓名他也该有点反应,于是裴逍迫切地想要知道瞎子的名字。

      一听裴逍话里的急切,瞎子似乎终于意识到裴逍的不对劲,鼻尖一动,他想也不想就探头嗅了嗅裴逍脑后:“你脑袋受伤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紧接着他拧起眉,当即就要扣住裴逍的手腕为其把脉。

      这回裴逍有了防备,肩头一沉,敏捷地侧身躲开了那只伸来的手,“先回答我的问题。”

      没捉到手腕,便无法切脉诊察。瞎子只好放下手耐心地回答:“你是裴逍。我叫施樾,道旁林荫树的施樾。”

      “施樾?”唇齿间念着陌生的名字,没引起半分回忆,于是他看施樾的表情更怪了几分。

      “至于结婚,我们还没有。”施樾又说。

      眼见施樾这十分坦然的模样,裴逍只觉得荒唐至极。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撒谎的,竟然这么明目张胆。

      真把他当傻子糊弄吗?

      他扯扯嘴角,这回终于确定自己和施樾一定是不曾相识的,现在身上暖和过来,他也有了闲心和力气听施樾继续拙劣的谎言。

      裴逍看了一圈整洁的厢房和角落里燃着的炭盆,在温暖中面不改色地坐上软床,难得享受着片刻的舒适,才又继续问:“为什么不结婚?”

      他倒要看看这小骗子还要怎么编。

      然而,这句带着明显质疑意味的话刚一出口,一直静立着的施樾,竟微微垂下了头。

      那圈蓬松的银灰色狐裘领子,随着他的动作,也几乎将他的鼻尖和下半张脸都藏了进去。

      “你很想有吗?”

      他的声音闷在毛领里,比刚才低了些许,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和低垂的颈项,无端透出一种伤心的意味。

      “我们是男子,没办法领证结婚的。”

      裴逍顿时看愣了。

      不是,这有什么好伤心的?现在被骗了的是他又不是施樾。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好看的瞎子垂头丧气的样子,“你……”

      一时间,他竟然也不知道该继续和这个小瞎子兼小骗子说什么了。

      不曾想,施樾也同时开口。

      “吃食在匣里,“施樾虚指檀木桌,袖中落出串铜钥放在桌案上,“夜里会冷,如果要添炭,去东厨...”

      有吃的?

      不早说!

      话音未落,裴逍已冲来桌边掀开食盒。

      蟹粉狮子头氤氲的热气熏红眼眶,他顾不得烫,囫囵咬下半块。

      余光又瞥见施樾唇角微翘,他当即羞恼起来:“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公子腮帮鼓若金蟾,甚是可爱。“施樾撑着脸,腕间沉香串轻轻撞得哒哒响。

      裴逍噎住,猛灌半盏茶:“你真的看不见?”

      这回施樾不作答了,只说:“你不愿我替你看病,那便罢了。夜已深,我就不叨扰你了,早些歇息吧。”

      转身一阵风,把自己穿成一个小雪人的施樾飞快就推门离开,临走前还细心地把门板替裴逍给合上了。

      咦?这就走了?

      裴逍呆滞在床边眨眨眼,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向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看去。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愧疚。

      但想了想,还是五脏庙最要紧。裴逍认命地走到桌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热茶热菜下肚,饿了好久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的裴逍满足地眯起眼。

      但他还在想着刚才施樾说的话,有关丈夫成婚什么的暂且不论,可施樾说他叫裴逍,这点他倒是信的,因为他还记得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腾出端碗一只手来扯出了自他失忆醒来后就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小玉坠。

      这上头刻的是玉麒麟,顶头上,有颗小珠用金线坠着,正刻着一个逍字。

      看来,小瞎子就算是小骗子,起码也真的认识他,更知道他的一些事。

      而眼下自己脑袋被人开了瓢,再在外面游荡也不是长久之事,还不如,就将计就计留在这里。

      至少这里有饭吃,有床睡。

      这边心满意足地睡去,而另一边倒是一盏一盏灯熄着,直到最后只剩下正厅的一盏。

      施樾没有去急着灭灯,而是先从厅上最中间香台上一个长条方盒子里取出来三炷香冲着院里那尊雕像拜了三拜,又转身对着香台上一尊供起来的像说:

      “寻常路过,无意冒犯。”

      施樾一边把点燃了的香敬了上去。

      香烟静静燃烧,光影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

      “只是弟子也未曾料到……今夜叩门会是他。”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地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冥冥中的存在倾诉,“我还以为…按着卦象,来的会是一位小姐。”

      而裴逍这人,他是见过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